我们如何修复全球金融安全网?

我们如何修复全球金融安全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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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理论为基于资源有效配置的一体化全球资本市场所具有的潜在优势提供了有力论据。然而在实践中,跨境资本流动可能变幻无常、反复不定,对实体经济造成破坏性影响。各国已在国内、区域和国际层面发展出多种手段,以对冲这些资本流动风险,这些手段统称为“全球金融安全网”。一个强大而有韧性的全球金融安全网,对于降低主权危机的系统性影响、使各国能够应对冲击,从而收获贸易与金融一体化体系带来的经济红利,是必不可少的。

现行安排并非最优,与其说是一张安全网,不如说更像是一块块拼凑的补丁。借鉴全球金融危机期间中央银行的经验,我认为,实施加强监测以及对各国资产负债表进行压力测试的政策,并建立在主权债务危机发生时减少其系统性溢出效应的机制,将提升该安全网的有效性。

全球金融安全网存在的问题

各国以不同方式为应对资本流动骤停的风险投保:

  • 单独通过积累外汇储备;

  • 通过集体安排,例如区域储备汇集或央行货币互换安排;或

  • 通过国际货币基金组织。

这一多层次安全网具有一些优势,但现行的构成方式脆弱、成本高昂且效率低下。

脆弱且碎片化

安全网的构成呈碎片化状态(见图1)。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这一部分十分脆弱,其中借入资源占比达到前所未有的四分之三,约5000亿美元为临时贷款,这些贷款预计将于明年开始陆续到期,目前尚无延期协议(见图2)。

图1:全球金融安全网占对外负债百分比的演变(1980—2014年)

151012-全球金融安全网 IMF VoxEU

资料来源: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各央行网站、区域金融安排(RFAs)、Lane和Milessi-Feretti(2012)以及英格兰银行测算。

图2: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资源构成

GAB – 一般借款安排(General Arrangements to Borrow)
NAB – 新借款安排(New Arrangements to Borrow)
资料来源: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英格兰银行测算。

成本高昂且效率低下

各国单独持有的储备仍是全球金融安全网中最大的组成部分——储备规模已从1995年的1.5万亿美元增至目前超过11万亿美元。储备积累存在若干问题:

  • 第一,储备在部分地区之间及地区内部的分布极不均衡(见图3)。这表明储备的分布与风险的分布并不相符。

  • 第二,即便储备充裕,人们仍对各国动用储备的意愿存疑。在全球金融危机期间,九个最大的新兴市场经济体完全没有动用储备。

  • 第三,发行高收益本币债务用于购买储备,对新兴市场而言成本高昂,每年成本约为GDP的0.5%。1

  • 最后,储备积累会扭曲国内经济,并可能向全球体系溢出。它可能挤出国内投资,而这正是经常账户盈余和储蓄过剩的另一面。

图3:区域外汇过度投保与投保不足情况(2014年)(a)

资料来源: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英格兰银行测算。
(a) 投保程度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标准指标衡量。

汇集储备是一种显而易见的解决办法。但在区域层面汇集储备,对于那些会产生区域溢出效应的冲击并不有效。区域安排还因难以对邻国施加改革条件而变得复杂(欧元区在希腊问题上就有此教训)。此外,许多新兴市场经济体根本无法获得区域金融安排(见图4)。区域安排最终只有作为协调一致的全球支持体系的一部分,才能发挥最佳作用。

图4:获得规模超过区域GDP 0.5%的区域金融安排的情况(2014年)

资料来源: 各国官方来源、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英格兰银行测算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作用

将国别监测与贷款职能整合于一个全球性机构之中,并配备公正且经验丰富的工作人员,具有诸多优势。此外,风险在全球层面进行汇集效率最高。这正是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存在的根本理由。全球金融安全网出现碎片化的迹象,部分原因在于未能落实2010年的份额与治理改革,而这些改革本应用于增强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资源以及新兴市场经济体的代表性。当务之急是落实这些改革。但我们还需考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以双边贷款形式筹集的临时资源能否以及如何转为更为长久的安排。一种可能是进一步延长这些双边贷款。另一种可能是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在系统性危机期间直接从资本市场借款。2

更为可靠且灵活的资源基础,将使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能够更可信地发挥危机预防作用,即通过其灵活的预防性流动性额度,向财务健全的主权国家提供承诺信贷额度。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流动性额度的使用率一直不尽如人意,很大程度上是由于污名化效应。作为一个资产负债表稳健、但担心因全球其他地区冲击溢出而可能出现流动性问题的国家,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申请流动性支持会传递出怎样的信号?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一些成员国出于对道德风险的担忧,抵制这些流动性工具的更广泛使用。是否存在一种办法,能够同时应对污名化效应与道德风险问题?

中央银行业务的经验教训

这些正是英格兰银行(以及其他中央银行)在中央银行流动性保险工具方面必须应对的问题。英格兰银行通过以更为优惠的条件提供更高的可预期性,降低了其流动性保险工具的污名化效应,从而鼓励更早使用,以遏制传染、维护未来危机中的金融稳定(Carney 2013,Shafik 2015)。流动性保险供给的这一扩展,得益于银行监管框架的改革,这些改革承担了管理道德风险的部分责任(Hauser 2014,Tucker 2014)。这些促成性改革包括:

  • 微观审慎监管,提高了银行须持有的资本和流动性的水平与质量;

  • 定期、透明的压力测试,以确保对不同情景下偿付能力进行持续评估;

  • 针对资不抵债银行的可信处置制度,可降低向更广泛体系传染的风险,并减少对纳税人支持的需要。

这些改革较为新近,尚未在最严峻的环境中得到充分检验,因此断言英格兰银行已经消除了污名化效应或道德风险,是不明智的。虽然主权国家在所面临的流动性风险方面,与银行在某些方面相似(跨境资本流动可能像存款一样发生“挤兑”),但主权国家与银行也存在很大差异。尽管如此,我认为,从中央银行流动性工具的全面改革以及金融监管改革议程中,仍可汲取一些经验教训,这些经验可以应用于作为国际最后贷款人的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以及全球金融安全网。那么,对于主权国家而言,与之相对应的促成性因素又会是什么?

  • 加强监测,尤其是对资本流动骤停脆弱性的监测;

  • 通过改进债务可持续性评估,对各国资产负债表进行压力测试;

  • 更完善的机制,以减少无序溢出效应。

监测

英格兰银行的英镑货币框架以推定方式向银行和建筑互助协会开放——真正面临短期流动性需求的银行,在冲击来袭时可依赖该框架。3 获取该框架的一个关键环节,是监管机构同意相关机构满足微观审慎标准。相比之下,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预防性流动性额度并不存在事先资格审查制度,这在边际上抑制了主权国家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作为一种保险形式加以依赖的意愿。一种可能的做法是,在第四条磋商监测程序中,以保密方式,基于稳健的经济基本面和政策执行记录提供事先资格审查,从而激励各国减少对自我保险的依赖。

压力测试

英格兰银行每年对英国主要银行开展一次压力测试,以评估其在一系列情景下抵御冲击的能力,并在必要时采取预防性措施以增强其韧性(英格兰银行,2013)。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有余地加强其监测工具箱,将压力测试纳入其中。2014年三年期监测审查强调了国家资产负债表分析在识别风险与确定溢出渠道方面的重要性(国际货币基金组织,2014年7月)。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可以扩展债务可持续性评估,使其涵盖外部流动性风险,以及对国际收支流动在危机情景下可能如何反应的分析。这种事前分析将为寻求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流动性支持的国家的经济基本面提供更大的保障,并使各国能够采取预防性措施以提高其韧性。

降低无序溢出风险

仅仅强化全球金融安全网,并不能解决主权债务不可持续性与无序债务重组的系统性后果之间的张力。要做到这一点,我们需要建立相应机制,以降低主权债务危机产生系统性溢出的风险,这类似于为银行设立的可信处置制度。在此,我提出三项初步设想:

  • 管理主权危机风险

主权资产负债表可以通过使用与状态挂钩的债券,增加与私营部门债权人的风险分担,从而变得更加安全。例如,正如英格兰银行2013年一篇论文所倡导的,与GDP挂钩的债券(Brooke et al. 2013)是一种债务工具,直接将本金和利息支付与一国名义GDP水平挂钩,从而提供一种“经济衰退保险”。对此类债券在债务可持续性评估中给予优惠处理,可以增强其吸引力。若要明确此类工具在实践中如何实施,仍需进一步工作。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关于在债务困境情形下为主权债务引入灵活性的工作,同样值得考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2014年6月)。

  • 促成债务重组协议

英格兰银行一直大力支持近期为便于违约后债务可解决性而推出的合同创新:对“同等受偿”(pari passu)条款进行改革,以防止再次出现阿根廷式的情况;以及对债券合同中的“集体行动条款”(CACs)进行修改,使所有债券发行的决定均可由多数债权人作出,而无需逐笔发行进行表决。新式合同在新兴市场发行人的外国法债券中获得了良好的采用。自2014年10月以来,对于墨西哥、亚美尼亚、保加利亚、克罗地亚和埃及等国,其发行总额中名义本金的59%已纳入这些强化的集体行动条款。4 但正如2015年9月二十国集团(G20)公报所强调的,仍需进一步探索基于市场的方式,以加快将此类条款纳入现有存量债务之中。5

  • 降低大额跨境敞口

只有在损失能够安全吸收、且不会产生显著跨境溢出效应的情况下,对主权债权人采取由债权人承担损失(bail in)而非外部救助(bail out)的承诺,才可能具有可信度。主权敞口在审慎监管中享有特殊、在某些情况下甚至是优惠的待遇,资本要求较低甚至为零,并可免受大额敞口限制。巴塞尔委员会近期已开始审查《巴塞尔标准》中对主权敞口的处理方式。这是处置议程的重要组成部分——减少主权债务重组带来的国际溢出效应,将使其在需要时更易于实施。

结论

为应对近期事件和流动性压力而形成的现行保险安排似乎并非最优——我们需要一个更强大的全球金融安全网,并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为核心,同时还需要三个关键的补充要素,以使全球安全网更加有效:

  • 第一,为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提供更可靠、更灵活的资金来源,并明确与区域金融安排之间的协调机制。

  • 第二,强化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监测与压力测试授权,以降低各国需要动用安全网的可能性,并可能建立事先资格审查,以在需要流动性时减轻污名化效应。

  • 第三,完善处理债务重组的机制,并降低无序溢出的风险。

这些都不会容易。但危机以来中央银行改革的经验提供了一些重要教训,尽管情况复杂,这些教训向我们展示了可能实现的方向。

参考文献

英格兰银行(2013),“英国银行体系压力测试框架”,英格兰银行讨论文件,10月。

Brooke, M 等人(2013),“主权违约与状态或有债务”,《金融稳定论文》第27号。

Carney, M(2013),“英国处于新一轮全球化的核心”,演讲,英格兰银行。

Hauser, A(2014),“金融危机期间的最后贷款人行动:来自英国的七条实践经验,收录于:《重新思考最后贷款人》”,BIS Papers,第79号,第81–92页。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2014年6月),“基金组织的贷款框架与主权

债务——初步考量工作人员报告”,6月。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2014年7月),“2014年三年期监测审查概览论文”,国际货币基金组织,7月30日。

Shafik, M(2015),“告别模糊,迎接清晰:英格兰银行与金融市场的关系”,演讲,英格兰银行。

Tucker, P(2014),“最后贷款人与现代中央银行:原则与重构,收录于:《重新思考最后贷款人》”,BIS Papers,第79号,第10–42页。

脚注

1 英格兰银行工作人员基于储备资产收益率与国内债券支付收益率之间的利差进行的估算。

2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协定条款》允许从资本市场借款,但从未被采用,部分原因在于其治理影响仍需进一步考量。

3 有关英格兰银行英镑货币框架的更多信息,可在以下网址查阅:http://www.bankofengland.co.uk/markets/pages/money/default.aspx

4 参见二十国集团会议简报,2015年9月4日,《纳入国际主权债券合同的强化合同条款》。 https://g20.org/wp-content/uploads/2015/09/IMF-Note-on-Inclusion-of-Enha…

5 参见公报,二十国集团财长和央行行长会议,2015年9月4—5日。 https://g20.org/wp-content/uploads/2015/09/September-FMCBG-Communique.pdf

本文与 VoxEU合作发表。刊发本文并不意味着世界经济论坛认可文中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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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Minouche Shafik 为英格兰银行市场与银行业务副行长。

图片:剪影中的工作人员走过伦敦金丝雀码头金融区的办公塔楼。REUTERS/Luke MacGreg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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