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3年，约翰·梅纳德·凯恩斯提出了一个至今仍然成立的根本性经济问题。他写道：“[I]通货膨胀是不公正的，通货紧缩则不合时宜。两者之中，通货紧缩或许……更糟；因为引发失业比令食利者失望更糟。但我们没有必要在这两种弊害之间权衡。”
这一论证的逻辑似乎无可辩驳。由于许多合同在货币条款上具有“黏性”（也就是说，不易修订），通货膨胀和通货紧缩都会损害经济。物价上涨会降低储蓄和养老金的价值，而物价下跌则会压低利润预期、鼓励囤积，并加重债务的实际负担。
凯恩斯的格言已成为货币政策的主流智慧（这是他少数得以流传的主张之一）。按照传统观点，政府应以物价稳定为目标，同时略微倾向于通胀，以激发商人和消费者的“动物精神”。
在2008年金融危机前的十年里，各国独立央行将通胀目标设定在约2%，旨在为经济提供物价稳定的“锚”。人们不应预期物价会偏离目标，除非只是暂时偏离。与未来价格走势相关的不确定性将从商业决策中消除。
自2008年以来，美联储理事会和欧洲中央银行没有任何一年达到2%的通胀目标；英格兰银行（BoE）七年中只有一年达标。此外，2015年美国、欧元区和英国的物价预计将下跌。那么，通胀之锚还剩下什么？物价下跌对经济复苏又意味着什么？
首先要记住的是，这个“锚”一直像其所依据的货币理论一样脆弱。任何时候的物价水平都是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其中货币政策或许是最不重要的因素。如今，原油价格暴跌可能是推动通胀低于目标的最重要因素，正如2011年油价上涨推动通胀高于目标一样。
正如英国经济学家罗杰·布特尔在其1996年出版的《通胀的终结》一书中所指出的，全球化带来的降价效应，对物价水平的影响远比央行的反通胀政策重要。事实上，危机后量化宽松的实践凸显了货币政策抵消全球通缩趋势的相对无力。2009年至2011年，英格兰银行向英国经济注入3750亿英镑（5780亿美元），以“使通胀回到目标水平”。美联储在稍长一段时间内注入了3万亿美元。对于这场规模巨大的货币扩张，最多只能说它造成了通胀暂时“飙升”。
古老的谚语仍然适用：“你可以把马牵到水边，却不能逼它喝水。”如果人们有充分理由不花钱，就无法强迫他们消费。如果商业前景疲弱，企业不太可能投资；如果家庭债务负担沉重，也不太可能大举消费。欧洲央行即将启动自己的1万亿欧元货币扩张计划，试图刺激停滞不前的欧元区经济，届时将发现这一事实。
那么，如果我们陷入委婉称作“负通胀”的局面，经济复苏会怎样？迄今为止，主流观点认为这会损害产出和就业。凯恩斯在1923年解释了原因：“物价下跌这一事实，”他写道，“会损害企业家；因此，对物价下跌的担忧会使他们通过缩减经营来保护自己。”
但许多评论人士对物价下跌的前景感到乐观。他们区分“良性通胀减速”和“恶性通货紧缩”。良性通胀减速意味着贷款人、养老金领取者和工人的实际收入上升，能源价格则对工业部门下降。经济各部门都会增加支出，从而推高产出和就业（也有助于维持物价水平）。
相反，“恶性通货紧缩”意味着债务的实际负担加重。债务人承诺每年支付固定数额的利息。如果货币价值上升（物价下跌），与物价不变时相比，他所支付的利息会让他付出更多代价——以他能够购买的商品和服务来衡量。（反过来，在通胀情形下，利息的代价会更低。）因此，价格通缩意味着债务通胀；债务负担加重则意味着支出减少。鉴于未偿私人和公共债务规模巨大，正如布特尔所写，恶性通缩“几乎是一场难以想象的噩梦”。
但我们如何才能阻止良性通胀减速演变成恶性通货紧缩？货币扩张的倡导者认为，只要加快印钞机运转就行了。但为什么这在未来会比过去几年更成功？
避免通货紧缩、从而维持经济复苏，似乎取决于两种情形之一：要么能源价格迅速止跌回升，要么通过公共投资采取有意的政策来提高产出和就业（其副产品是推高物价）。但这意味着要扭转削减赤字优先的政策取向。
没人能说第一种情形何时会发生；而没有哪个政府准备采取第二种做法。因此，最可能的结果仍是老样子：继续在半停滞状态中缓慢徘徊。
本文与 Project Syndicate 合作发表。发表本文并不意味着世界经济论坛认同其中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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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罗伯特·斯基德尔斯基，沃里克大学政治经济学荣休教授、英国科学院历史与经济学学部院士，也是英国上议院议员。
图片：美国一美元钞票飘过安达卢西亚首府塞维利亚附近。路透社/马塞洛·德尔波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