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债务水平不断上升,人工智能热潮尚未提升普通劳动者的工资,贸易、借贷和科技等传统的增长引擎正同时承压。这些问题都无法孤立解决,它们需要跨部门、系统层面的思维与合作。
本文是世界经济论坛“连点成线”系列文章之一,探讨如何应对当今时代深度关联的核心挑战。
如果你在发展中经济体经营一家中型制造企业,如今的情况与三年前相比已大不相同。
试想一家企业,不久前它还盈利可观,向两个市场出口零部件,并计划逐步扩张。快进到今天,其中一个市场实际上已因关税导致销售无利可图,继而关闭。随着利率上升,该公司发现融资变得困难。要通过创新来摆脱困境也并非易事,因为那些可能提高生产力的AI工具,其设计和定价大多针对资本市场更发达、计算机使用成本更低的经济体。与此同时,过去十年间工资几乎没有增长,因此劳动者正承担着大部分冲击。
这一幕正在以不同的形式,在世界几乎每个地区重演。传统的增长引擎,即贸易、借贷和技术扩散,如今正同时面临压力,而且彼此叠加、相互加剧。这就是我们时代决定性的增长挑战,并非单一引擎失灵,而是所有引擎同时承压,每一个引擎的困境都让其他引擎的难题更难解决。
这一难题的核心,是一套贸易、金融、技术和劳动力市场架构,它们正朝不同方向拉扯。
几乎每个十年都会出现这样或那样的经济放缓。当前的不同之处在于,许多传统的调控手段无法使用或已失效。虽然政府过去常通过借贷来摆脱经济低迷,但如今许多政府的债务水平已接近安全上限。贸易曾将新技术和就业机会传播到最需要它们的国家,但在地缘政治压力的作用下,这一渠道正在收窄。过去,人们可以依靠技术来提高生活水平,但如今,技术带来的收益正日益集中于少数几家企业和地区。
长期以来,尽管一体化同时也带来了成本,创新、人力资本和一体化一直是经济增长的基石。如今的不同之处在于,社会碎片化和制度薄弱正在削弱这三者的发展基础。
对数十亿人而言,经济增长以及其推动力,仍是走出停滞的最佳路径。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预测受中东战争和贸易碎片化影响,2026年全球经济增长率将放缓至3.0%。尽管预计2027年将回升至3.4%,这一增速仍低于2024年和2025年3.5%的平均增长水平。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分析表明,更强大的制度对于将经济增长转化为全民共享的繁荣至关重要,同时指出,迄今为止,最近的技术进步尚未带来广泛的惠益。
为什么人工智能热潮尚未显著提升普通劳动者的工资?
人工智能正在提高生产率,但其对薪酬的影响仍然有限且不均衡。这反映出一种长期趋势。尽管在数字技术领域持续投入,但自2000年代中期以来,发达经济体的生产率增长一直较为疲软。
人工智能正开始改变工作方式,并在特定任务和行业带来收益,但这些收益往往集中于少数大型企业和领先经济体。科技公司目前占股票总市值的比例达到历史高位,尤其是在美国;同时,在许多大型经济体,工资中位数增长温和,且往往落后于生产率。
这种失衡是双向的:有人警告说,当前人工智能领域的投资规模之大,而薪资或产出方面却尚未出现相应的增长,这具有泡沫的典型特征。
这一差距与其说关乎技术本身,不如说关乎扩散。企业和劳动者需要技能、组织能力以及配套投资,才能有效使用人工智能。若缺少这些条件,生产率收益就更不可能转化为更高工资。

地缘政治的分裂正在减缓技术和知识的跨境流动,而与气候相关的扰动则拖累了脆弱地区的劳动生产率。
其结果是,人工智能在整个经济领域中本应带来的效益与其当前实际带来的效益之间的差距日益扩大。世界经济论坛的“未来增长倡议”正是为弥合这一差距而设立的,该倡议汇聚了各国政府、企业及劳工代表,共同探讨那些决定生产率提升的政策与投资选择。
为什么贸易和投资未能流向最需要的地方?
从历史上看,贸易和资本一直是新技术、就业机会和机遇从较富裕经济体向较贫穷经济体传播的两种最可靠途径,而这两条渠道正在同时收窄。
随着关税、出口管制和投资限制被政治化,预计今年全球贸易增长将放缓至1.9%,低于2025年的4.6%。中美之间的关税措施是最明显的例子,但这种趋势远不止于任何一对双边关系,还延伸至尖端技术、数字基础设施和跨境投资等领域。
这同样具有两面性。虽然过去几十年来的贸易自由化带来了收益,但也在一些发达经济体的制造业地区造成就业流失,这种现象常被称为“中国冲击”。如今的关税和出口管制,在一定程度上正是对此作出的政治反应。
规模较小的发展中经济体往往夹在相互竞争的经济集团之间,是最大输家之一。供应链中断会在最无力承受冲击的地方摧毁就业,而贸易路线碎片化也使得清洁能源技术和气候融资更难惠及最需要它们的国家。

那些在贸易中受损的经济体,也是最难获得融资的。世界所需的清洁能源、基础设施和数字化转型需要数万亿美元。2024年全球气候融资首次突破2万亿美元,但到2035年,这一数字需要增至每年至少6.2万亿美元。资金既未能及时到位,也未能流向正确的地方。这是因为发展中经济体在投资者眼中往往风险过高,这种现象体现在气候谈判中承诺未能兑现、数字基础设施未能建成,以及教育和卫生系统长期资金不足等方面。在地缘政治局势动荡的情况下,资本往往按兵不动,导致投资需求地与实际流向地之间的差距不断扩大。
从这个意义上说,贸易和投资本质上是同一个问题,只是从两个角度来看:资本和商品都难以进入那些因地缘政治不确定性而显得比实际情况更具风险的地区。世界经济论坛的“应对全球金融系统碎片化”倡议正是针对这一错配而开展的,该倡议估计,此类碎片化可能给经济造成高达5.7万亿美元的损失。
债务为什么会挤占增长空间?
当前全球债务负担主要来自公共部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警告称,未来几年这一负担将维持在较高水平或进一步上升。
许多政府为应对疫情、能源危机以及不断增加的国防开支大量举债,发达经济体的债务水平仍高于GDP的100%,而在世界经济论坛的一项调查中,74%的经济学家预计未来12个月内公共债务市场的波动性将加大。
对于许多较贫穷的国家而言,后果立竿见影。在撒哈拉以南非洲,许多国家目前偿还债务的支出正在挤占卫生和教育经费。这使得每向债权人支付1美元,用于学校、医院或技能培训的资金就减少1美元。

高负债还会使各国在面临下一次冲击时更加脆弱。气候灾害可能会使本已捉襟见肘的预算进一步陷入危机,而负债累累的政府在与债权人或贸易伙伴谈判时所拥有的筹码较少,这使得它们在继续投资于增长基础方面的财政空间进一步缩小。
为什么不平等现象会不断加剧?
最后一个因素是不平等。财富向顶层集中的速度,已经超过了中低收入群体的收入增长速度,这抑制了经济繁荣所依赖的日常消费需求。它也削弱了人们对于经济体系正在为普通人服务的感受。这种情绪可能助长民族主义政治,使国际合作更加困难,并使上述地缘政治分裂现象更加根深蒂固。
受气候变化影响最严重的社区,往往正是那些最无力承受冲击的群体,这意味着全球变暖带来的代价进一步加剧了体系中固有的不平等。
如何将全球挑战连点成线?
生产率停滞、不可持续的债务、贸易碎片化、持续存在的投资缺口和不断加深的不平等这五重压力,正是金融体系承压的标志。
一个忙于偿还债务的政府,无法投资于提升生产率的技能和基础设施;一个与全球贸易隔绝的国家,无法吸引弥合投资缺口所需的资本。日益加剧的不平等助推政治碎片化,这使得贸易和投资更难维持。
重建全球经济需要公共与私营部门合作,这也是今年世界经济论坛年会所重申的原则。通过公私合作,以支持新的增长模式:政府愿在债务和贸易上协调,企业愿在回报真实但感知风险较高的地方投资,社会组织愿对二者进行问责。如今,问题已然明晰。挑战在于如何在更多传统增长引擎陷入停滞之前协调并开展行动。
这又让我们回到了文章开头提到的那家中型制造企业。需求停滞、信贷成本高昂、人工智能工具获取受限和工资增长疲弱,并非彼此独立的问题,而是体系承压的症状。如果债务、贸易、技术和不平等之间的全球联系能够得到修复,像这样的企业将有更好的机会投资、招聘和增长。
没有任何单一机构、行业或国家能够独自解决这些挑战,因为它们并非孤立存在。塑造我们未来的经济、技术、社会和地球层面的力量深度关联,应对措施也必须如此。在世界经济论坛,我们汇聚领导者、思想和伙伴关系,把共识转化为集体行动。因为推动世界前行,始于洞察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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