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央行终于推出了量化宽松(QE)政策。现阶段的关键问题在于,德国是否会给予欧洲央行所需的操作自由,使其能够以足够的魄力推进这一货币扩张。
尽管量化宽松无法带来长期增长,但它在结束自2008年以来一直困扰欧元区的持续衰退方面可以发挥很大作用。本周欧洲股市因市场对量化宽松的预期而创下历史新高,这不仅表明信心正在增强,也是货币宽松直接推动投资与消费的渠道。
但一些观察人士,例如诺贝尔奖得主保罗·克鲁格曼(Paul Krugman)和美国前财政部长拉里·萨默斯(Larry Summers),仍然怀疑量化宽松能否真正发挥作用。正如克鲁格曼近期所言,一个“通缩漩涡”正在拖累全球大部分经济体,物价下跌引发需求的不可阻挡的下行螺旋。世界银行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似乎也持相同看法,两者近期都小幅下调了增长预测。
悲观派的观点
悲观派认为,世界经济面临着无法克服的总需求短缺,并由此导致新的“长期停滞”。货币政策的效力被认为相对有限,原因在于名义利率存在臭名昭著的 零利率下限 (ZLB)限制。在政策利率接近零的情况下,按这一论点,各国央行或多或少无力摆脱通缩漩涡,经济体也因此陷入臭名昭著的流动性陷阱。在这种情形下,需求不足会自我强化:物价下行、实际(经通胀调整后的)利率上升,进而进一步压低需求。
这一观点自2008年以来在美国和英国的凯恩斯主义经济学家中颇为流行。克鲁格曼认为,日本早在20世纪90年代就率先陷入长期通缩,此后欧盟、中国,以及最近的瑞士(其法郎走强、物价下跌)相继步其后尘。按照这一观点,美国同样仍处于漩涡之中,这也促使凯恩斯主义者反复呼吁加大财政刺激力度。悲观派认为,与货币政策不同,财政刺激在零利率下限附近尤为有效。
被夸大的风险
在我看来,悲观派夸大了通缩风险,这也是他们近期的预测屡屡失准的原因。最值得注意的是,他们未能预见到美国和英国的反弹:即便赤字被削减,两国的增长仍在回升,失业率却在下降。若不正确诊断2008年的危机,就无法开出有效的药方。
悲观派认为,投资意愿已大幅下降,类似于凯恩斯所描述的“动物精神”的消失。按照这一观点,即便利率极低,投资需求仍将保持低迷,总需求因此将持续不足。通缩只会让情况更糟,只有大规模财政赤字才能弥补需求缺口。
但2008年严重衰退的成因更为具体,解决方案也必须更有针对性。在受冲击最严重的国家(美国、英国、爱尔兰、西班牙、葡萄牙和意大利),2008年危机之前曾出现大规模房地产泡沫。正如弗里德里希·哈耶克在20世纪30年代所警告的那样,这种错配投资过程的后果需要时间才能消化,因为随之而来的是特定资本(在本案中即住房存量)的供给过剩。
泡沫与恐慌
然而,比房地产泡沫更具破坏性的,是雷曼兄弟倒闭后席卷全球资本市场的金融恐慌。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与美国财政部决定让雷曼兄弟倒闭,以此给市场上一课,这一决定是极其糟糕的判断。恐慌来势凶猛、程度严重,因此要求各国央行履行其作为最后贷款人的基本职能。
尽管美联储在雷曼兄弟倒闭之前的几年表现不佳,但在此之后,它通过向市场注入大量流动性以平息恐慌,表现堪称出色。英格兰银行也是如此,尽管反应略慢一些。
日本银行和欧洲央行一向是反应最慢的,它们长期维持较高的政策利率,直到很晚才推出量化宽松和其他非常规流动性措施。事实上,两家机构都需要新的领导层(日本银行的黑田东彦和欧洲央行的马里奥·德拉吉)才最终将货币政策重新拨回正轨。
好消息是,即便接近零利率下限,货币政策依然有效。量化宽松能够推升股价、降低长期利率、促使货币贬值,并缓解信贷紧缩,即使利率接近零也是如此。欧洲央行和日本银行并不缺乏再通胀工具,而是缺乏适当的行动。
货币政策的效力是好消息,因为财政刺激作为短期需求管理工具是一种薄弱的手段。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克鲁格曼在1998年一篇颇具影响力的论文中解释了其中原因。他当时认为(在我看来这一判断也是正确的),短期减税和转移支付的部分资金会被储蓄而非花掉,公共债务将不断累积,并在长期内对财政平衡和经济形成阴影。他还指出,即使目前利率较低,利率也终将上升,从而加重新增累积债务的偿债负担。
2015年的增长前景
随着各主要央行普遍实行扩张性货币政策、油价大幅下跌,以及信息技术领域的持续变革催生投资机会,2015年及以后的经济增长前景好于悲观派的判断。当前利润正在回升,企业的投资前景尚可,欧洲和美国几乎各地都有大量积压的基础设施支出,同时还有机会为向撒哈拉以南非洲等低收入地区的资本品出口提供融资,并满足全球对新型低碳能源体系的投资需求。
如果私人投资确实不足,问题并不在于缺乏好的项目,而在于缺乏政策清晰度以及长期公共投资的配套支持。欧盟委员会主席让-克洛德·容克提出的计划,即以相对少量的公共资金撬动大规模私人资本流入,为欧洲的长期投资提供融资,因此是朝着正确方向迈出的重要一步。
显然,我们不应低估政策制定者把糟糕局面进一步恶化的能力(例如,将希腊债务偿付压力推向超出社会承受极限的程度)。但我们应当认识到,今年经济增长的主要威胁,例如尚未解决的希腊债务危机、俄罗斯与乌克兰的冲突以及中东动荡,在本质上更多是地缘政治问题,而非宏观经济问题。2015年,明智的外交与明智的货币政策可以开辟通往繁荣的道路。如果我们能够把这两个要素运用好,广泛复苏就触手可及。
本文与 Project Syndicate合作刊发。刊发本文并不意味着世界经济论坛认可其中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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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Jeffrey D. Sachs,可持续发展教授、卫生政策与管理教授,哥伦比亚大学地球研究所所长,同时担任联合国秘书长千年发展目标特别顾问。
图片:2014年5月7日,在法兰克福德国联邦银行(德意志联邦银行)总部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新推出的10欧元纸币在紫外线灯下展示。路透社/Ralph Orlowsk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