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经济增长放缓、企业债务高企之际,通货紧缩螺旋将是中国最不愿面对的噩梦。而这一风险正在加剧。自2012年2月以来,生产者价格指数(PPI)已连续39个月处于负值区间。中国消费者价格指数(CPI)的涨幅虽仍为正,但也持续稳步下滑,从2011年7月的6.5%降至5月的1.2%。如果以往经验具有参考意义,中国CPI很快就会转为负增长。
中国上一次长期通货紧缩发生在1998年至2002年间。当时物价持续下跌,是1993年开始的货币和财政紧缩政策所致,又因缺乏让失败企业退出市场的机制而加剧。通胀率在1994年达到24%的峰值后,于1995年开始回落。但GDP增长很快开始急剧恶化。为在艰难的全球环境中重振增长,并缓冲亚洲金融危机对出口的冲击,中国政府自1997年11月起放松货币和财政政策。
但这为时已晚,力度也不足。到CPI通胀率于1998年开始下跌时,生产者价格已经连续下跌了8个月,并且总计连续51个月处于负值;CPI涨幅则在39个月后开始回升。
一个显而易见的教训是,政府本应更早、更有力地转向宽松政策。但这段经历也凸显了货币政策在通缩环境中的无力,因为银行不愿放贷,企业也不愿借款。允许亏损企业持续生产廉价产品,侵蚀优质企业的盈利能力(进而削弱其投资动力),也延长了通货紧缩。
尽管如此,中国最终还是成功摆脱了通货紧缩,重回快速经济增长。首先,通缩时期投资下降,加上企业关闭、兼并和收购,减少了产能过剩,为2002年投资强劲反弹扫清了道路。与此同时,扩张性财政政策提振了有效需求;政府凭借稳健的公共财政状况,有效处理了不良贷款,从而增强了商业银行的放贷意愿,也提高了企业的借款能力。
此外,20世纪90年代末的住房市场改革和抵押贷款市场发展,推动房地产投资快速增长,其年增长率在2000年超过20%。因此,房地产开发成为经济增长最重要的贡献来源;与此同时,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后,出口也蓬勃发展。
这些新增长引擎的出现带来的问题在于,它使中国领导人得以推迟重要的结构性改革。结果,中国如今面临着许多与20世纪90年代末相同的挑战,首先就是产能过剩。
房地产开发经历了15年的快速增长后,这并不令人意外。但风险并未因此降低。事实上,如果放任产能过剩继续给价格带来下行压力,中国经济增长就无法稳定在与其潜力相符的水平;相反,经济将陷入债务通缩的恶性循环。
此时,政府部门可以通过关闭企业、兼并与收购以及其他结构性措施来消除产能过剩。也可以运用扩张性货币和财政政策刺激有效需求,以消除过剩产能。从理论上说,长期解决方案是推进结构性调整,改善资源配置。但这一过程既痛苦又缓慢。如何在短期和长期路径之间取得平衡,将是中国领导层面临的一项重大挑战。
让这项工作更加复杂的是,与1997年至2002年不同,中国无法通过刺激房地产投资和出口来消化过剩产能。也没人知道,备受讨论的“创新产业”能否产生房地产投资和出口曾带来的影响,尤其是因为传统产业存在如此严重的产能过剩。
中国必须采取一切必要措施,避免陷入债务通缩陷阱。值得庆幸的是,中国仍有空间投资于能够促进增长的基础设施和创新产业。扩大社会保障、改善公共品供给的政策可以为这些努力提供支持;这些政策还能让家庭减少预防性储蓄,从而提振国内消费。
与此同时,中国领导层必须继续推进结构改革和调整议程,即使这可能在短期内对增长产生不利影响。中国实在不能再把改革一拖再拖。
据称,马克·吐温曾说过:“历史不会重演,但会押韵。”中国应做好准备,迎接一段通货紧缩时期;这段时期可能比上一次更加漫长。但只要采取正确的方法,再加上一点好运,中国就能确保这一次的复苏比过去更加可持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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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余永定,曾任中国世界经济学会会长、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所长,并于2004年至2006年担任中国人民银行货币政策委员会委员。
图片:2014年1月24日,行人在上海浦东金融区步行,头顶是最近安装的中国农历新年装饰红灯笼。路透社/ Aly So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