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与 《哈佛公报》合作发表。
如果您希望在近期全球经济危机之后这段漫长而起伏不定的复苏期中寻找稳健的经济增长,请把目光投向非洲。
埃塞俄比亚的国内生产总值在2014年增长近10%,坦桑尼亚增长7%,刚果民主共和国增长9%,卢旺达增长7%。当然,这些数字掩盖了其他问题,例如严重的不平等以及数百万人生活在贫困之中。尽管如此,前 非洲开发银行行长唐纳德·卡贝鲁卡(Donald Kaberuka)表示,从经济角度看,这些数字并非侥幸。
卡贝鲁卡承认,帮助数百万人脱离贫困是一项艰巨的任务,但他也指出,政府稳定性增强、监管确保经济竞争环境公平、自然资源丰富,以及年轻且不断增长、渴求就业机会和消费品的人口,这些都是对未来的良好信号。
卡贝鲁卡现任豪泽驻校领导人(Hauser Leader-in-Residence),任职于 哈佛肯尼迪政府学院的 公共领导力中心。他近期接受《哈佛公报》采访,谈及其担任该行行长十年的任期,该行负责推动非洲大陆的发展。他还讨论了非洲的经济前景,以及他在为期一年的研究员任期内的计划。
哈佛公报: 我们先来介绍一下非洲开发银行的背景。它的使命是什么?
卡贝鲁卡: 非洲开发银行是非洲大陆首要的发展机构。每年,我们承诺提供接近80亿美元的资金,包括贷款、赠款和担保,用于资助各个发展领域。近年来,我们的重点投资领域是基础设施,占投资组合的60%,用于能源、公路以及非洲所需的各类项目。除资金支持外,我们也是与各国政策对话中的重要参与者。我们坚信,发展不仅仅是金钱问题。如果发展只取决于金钱,利比亚将是世界上最发达的国家。因此,发展既关乎资金,也关乎政策,还关乎执行能力。
哈佛公报: 您认为您任职期间,银行取得的主要成就是什么?
卡贝鲁卡: 我于2005年就任,当时非洲正在发生巨大变化,多年的衰退首次被逆转,许多国家的人均实际增长率超过7%。
我们决定重点研究如何最好地推动非洲的这一新势头,并由此做出了以下选择。第一,大力推进基础设施建设。过去10年间,我们在基础设施上投入了约280亿美元,假设经济中的杠杆(即对整个经济的扩张效应)为1比5,您可以想象这是一项相当重要的贡献。第二,我们在私营部门率先发挥引领作用。长期以来,海外的一种流行说法是非洲是营商风险很高的地方,而我们着手证明,非洲的投资回报实际上高于其他大洲。我们必须言行一致,因此我们大幅提高了银行对企业的支持,在我卸任时,年度支持额已从每年3亿美元增至28亿美元。第三,我们致力于深化非洲内部统一市场。我们是一个拥有10亿人口的大陆,但我们需要通过跨境基础设施建设、消除非关税壁垒、增加区域公共产品等方式深化这一市场,所有这些都旨在把54个国家的市场整合为一个统一市场。最后……提升制度质量,即支持经济的各类制度:财务管理、税收征缴、监督机构、运转良好的商法典,这些有时与资金同样重要。
我们特别关注自然资源丰富的国家,即石油、天然气和矿产出口国,因为只要管理得当,这些国家自身就有足够的资金,从而能够避免所谓的“荷兰病”,或他们所称的“资源诅咒”。同时,我们也特别关注刚刚走出多年冲突和战争的国家,例如利比里亚、塞拉利昂等许多国家。基本上,这些就是我们的重点领域。我很高兴地告诉您,在我任期内,银行的普通资本从320亿美元增至1000亿美元。十年间,我们使银行资本增至三倍。我们还设法将面向较贫困国家的软性赠款增长近2.5倍,达到50亿美元。我们还推出了有力的逆周期应对措施以应对全球金融危机,极大地减轻了对非洲经济体的损害。
哈佛公报: 那次应对措施是什么?是否增加了贷款?
卡贝鲁卡: 全球金融危机对许多低收入国家的影响呈现出以下形式。我们的银行业相当稳健,监管良好。资本充足率不存在问题,流动性不存在问题,也不存在有毒资产问题。但欧洲银行从融资领域撤回了资金,例如用于非洲的贸易和商业活动。因此,我们不得不在欧洲银行收缩的地方介入。我们必须接手一些可能被放弃的重要项目,因为放弃项目后再接手,成本实际上可能更高。在少数国家,我们还提供了一些流动性支持,作为预防之用。
博茨瓦纳是管理非常出色的国家,堪称全球最佳之一。但在这场危机中,钻石市场陷入暴跌,因为危机时期资金会涌向黄金等避险资产,远离钻石这类奢侈品。因此,我们不得不介入,提供约16亿美元,帮助博茨瓦纳应对这一特定问题……不同国家的援助形式各不相同。
哈佛公报: 该行如何开展业务?它与商业银行有何不同?
卡贝鲁卡: 非洲开发银行与 世界银行类似,实际上由三个机构组成。其中一个是银行本身,其信用评级为AAA级。它能够以极具竞争力的条件从资本市场筹集资金,并以同样具有竞争力的定价,向客户提供期限长达20年的资金。
此外,还向风险不大的国家提供软贷款……还有一些国家,例如利比里亚、塞拉利昂、中非共和国,只能提供赠款。我们从捐助方筹集的资金专门用于这些较贫困国家。但对于其他国家,即中等收入国家,我们则按金融市场条件向其提供贷款。作为AAA级机构,我们能够以具有竞争力的条件提供此类贷款。
哈佛公报: 在运营财务稳健的机构与投资发展项目的需要之间,是否曾存在冲突?
卡贝鲁卡: 我们不希望亏损,因此会仔细进行分析。我们希望向股东分配的股息,来自银行业务部门取得的良好利润,然后我们将这些利润用于资助低收入国家。
因此,银行业务部门尽可能保持稳健十分重要。我们不是美国银行,也不是巴克莱银行。我们根据一系列指标为项目提供资金,包括发展成效。我们会避免挤出效应。如果其他机构能够做到,我们就不做。我们愿意承担一些商业机构不愿承担的风险,但最终我们希望保持AAA评级,使银行保持稳健,从而能够盈利,为较贫困国家提供资金。
哈佛公报: 如今非洲经济体处于何种状况?它们是否仍具有几年前的那种前景?如果是,您认为这种前景体现在哪些领域?
卡贝鲁卡: 非洲是世界的一部分,因此我们无法避免新兴市场的全球放缓,也无法避免全球金融危机的长期后续影响。但我要告诉您,非洲经济体的表现远好于预期,也远好于世界其他地区。大量经济体仍保持强劲增长。
与人们可能的想法相反,这并非取决于大宗商品。它与石油、天然气和矿产无关。它主要取决于投资,取决于国内市场和消费,取决于区域贸易增长,也取决于政策和基本面的改善。
近期大宗商品价格下跌,对一些依赖一两种大宗商品的国家而言是个问题。但各国仍有财政调整的空间来应对这些问题。因此,我依然非常有信心:只要非洲国家延续过去十年的良好政策,我们就能克服这一特定问题。话虽如此,我们必须克服两大挑战。第一大挑战是为非洲不断增长的青年群体创造就业。我们是一个年轻的大陆,因此,通过转型经济并向全球价值链高端攀升所创造的就业,对每个国家都至关重要。第二,包容性与不平等问题……关键在于分享繁荣,避免出现少数富人置身于贫困与苦难之海中的局面,因为这在政治上不可持续,在经济上也不明智。
哈佛公报: 您认为消费市场会成为未来几年的主要驱动力吗?
卡贝鲁卡: 当然,国内消费一直是近期增长的主要驱动力。这主要得益于国内人口流动的增加,不仅发生在大城市,也发生在小城镇;手机等简单技术的广泛普及提高了人们获得金融服务的机会,也增进了人们对世界上各种可得事物的了解。因此,我预计未来几年,投资、国内消费和不断增长的区域贸易将是关键驱动力,前提是我们能够解决就业和包容性问题。
哈佛公报: 您似乎非常有信心,认为这条通向民主、更高稳定性和经济增长的道路是可持续的?
卡贝鲁卡: 当然,没有什么是注定的。这完全取决于政策的一致性,也取决于世界上发生的事情。我希望新兴市场的这场危机能够得到妥善处理。但您知道,乌云背后总有一线光明。对非洲经济体而言,这线光明就是中国不断上涨的实际工资。因为那些在中国利润率受到挤压的企业,将会投资缅甸、越南和老挝。但现在它们也在考虑其他地方,最有可能是印度和非洲。因此,下次您去埃塞俄比亚时,会惊讶地发现亚的斯亚贝巴周边有如此多的中国工厂和制造商。我非常希望看到这种情况越来越多。
因此,大型新兴市场的放缓、中国经济模式从出口导向转向国内消费导向,以及实际工资的上涨,实际上可能为一些低收入国家创造本国就业机会带来机遇。
哈佛公报: 就外部国家而言,中国是当今非洲最大的发展推动力吗?
卡贝鲁卡: 中国一直是基础设施领域的主要参与者,这一点毫无疑问,主要体现在能源和交通领域。我认为中非关系一直在转型,但我应该告诉您,在某些国家,土耳其的影响力比中国还大;在其他国家,马来西亚的影响力比中国还大……有时对中国的关注过多,是因为其行动格外引人注目。但我认为,这与所有大型新兴市场之间的合作都非常富有成效。当然,我们也没有忘记我们的传统伙伴。
哈佛公报: 您目前认为非洲经济的哪一方面最令人兴奋?展望未来10年,有哪个项目或趋势最令您感到兴奋?
卡贝鲁卡: 长期以来,人们对非洲的叙述主要围绕大宗商品:我们能从中获得什么?石油和天然气、铜、钴……
我认为,正如奥巴马总统在上一届美非峰会上所言,应将非洲视为投资机遇。为什么是投资机遇?因为其人口结构。再过不久,我们的人口就将达到20亿。
这是一个人口结构纵深、简单技术普及、合作伙伴日益多元化的大陆,未来市场正蕴藏于此。如果您追求短期收益,可能会遇到问题;但如果您着眼长期,这里就是值得身处的地方。机遇与人口结构相关,因此各类服务的需求都在增长,包括金融服务、医疗保健和教育。新技术也将产生需求,所以如果您问我未来的机遇在哪里,我认为它们与人口动态密切相关。
哈佛公报: 我们来谈谈您在这里的角色……
卡贝鲁卡: 我是肯尼迪政府学院的豪泽高级研究员。
哈佛公报: 您希望在这一年中取得哪些成果?
卡贝鲁卡: 与我现在所做的一样,我希望分享有关非洲发展的看法。我希望与哈佛的同事和学生分享,也希望与更广泛的公众以及美国企业分享非洲大陆的投资机遇。我非常感谢肯尼迪学院为我提供这一机会。在我在此停留的几个月里,这将是我的主要工作。
哈佛公报: 您以前去过哈佛吗?
卡贝鲁卡: 我在以前担任演讲嘉宾期间曾来过哈佛,因此我曾在法学院和肯尼迪学院发表过几次演讲,所以,是的,我来过几次。当然,在非洲开发银行,我从这里招募了许多员工,还有许多来自哈佛商学院、哈佛法学院和肯尼迪学院的人才。我们非常了解这所大学,与许多毕业生共事也十分愉快,无论他们是非洲人还是非非洲人。
哈佛公报: 研究员任期结束后,您有什么计划吗?
卡贝鲁卡: 我将回到我的大陆。那是我应当身处的地方,去承担吸引更多对非洲投资、推动各种充满挑战也令人振奋的发展动态这一任务。
哈佛公报: 卢旺达仍是您的家吗?您是在那里长大的,对吗?
卡贝鲁卡: 是的,卢旺达是我的家……但我将活跃于整个非洲。
哈佛公报: 您此前曾在那里担任财政部长。您是否会在政府任职,还是您的活动将更多地覆盖整个非洲?
卡贝鲁卡: 我认为自己是要将我的知识、经验以及我的人脉,运用于整个非洲的经济领域。在我的祖国,这一点会受到特别关注,但我希望将我的经验运用于全部54个非洲国家。
发表本文并不意味着世界经济论坛认可其中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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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Alvin Powell 是哈佛大学的专职作家。
图片:人们与车辆在尼日利亚拉各斯一条繁忙的街道上穿行。REUTERS/George Esir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