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经济的紧密联系意味着，一个领域的决策可能会在另一个领域产生巨大影响。气候变化也是如此。
两位气候专家指出，理解气候风险如何在不同系统之间与其他风险相互作用是关键。
铁路基础设施在应对极端高温时面临困难，这便是一个例证。
气候变暖的一个关键威胁在于，它带来的并非单一风险，而是多种相互作用的风险。
在高度互联的世界中，气候风险及我们对其的应对措施，可能从一个系统或部门传导至另一个系统或部门，产生新的风险，并使现有风险或多或少地加剧。
例如，据预测，全球升温2摄氏度将使主要粮食作物的产量减少5–20%。然而，温室气体减排措施也可能加剧粮食不安全：若生物能源作物取代粮食作物，或因土地利用变化和植树造林而导致生物多样性丧失。
同样，贸易网络将遥远的粮食系统连接在一起，因此能够弥补粮食安全的下降。然而，它们也可能产生新的全球性影响风险，例如多个粮仓同时减产，以及更疾病、害虫和入侵物种的快速传播，以及大宗商品价格变动对当地粮食安全构成的新威胁由其他地方做出的政策选择所引起。
这些相互作用既包括气候变化本身引发的风险，也包括由适应和减缓措施触发的风险（以下统称为“气候变化风险”）。适应和减缓行动通常未被纳入气候风险评估的考量范围。
那么，我们应如何应对在评估和应对气候风险方面的这些挑战？在发表于《One Earth》期刊的一篇新论文中，我们从三个方面进行了探讨：一是将减缓和适应应对措施视为潜在的风险驱动因素；二是识别风险的多种驱动因素如何相互作用；三是查明各类风险之间如何相互作用。
将应对方案纳入气候风险评估
通常而言，气候风险被视为三个组成部分的综合——即危害、脆弱性和暴露度（见下方左侧图表）。这是迄今为止所采用的
以一个简化的例子来说明：极端高温对交通基础设施构成的风险（即危害）取决于铁路基础设施的耐热能力（即其脆弱性），以及铁路基础设施相对于极端高温的空间位置（即其暴露度）。
然而，人类对气候变化的应对措施也会影响这些不同的组成部分。减缓和适应措施既可能带来积极影响，也可能产生不利后果，包括通过多重权衡取舍和协同效益，进而影响气候风险的整体性质和复杂性（见下方右侧图表）。
尽管人类应对措施可能发挥根本性作用，但它们通常被单独考虑或置于次要地位，而非与危害、暴露度和脆弱性之间的相互作用一并考虑。因此，应对措施通常只被研究其如何管理或降低风险，而非其本身如何也会产生气候风险。
例如，针对海平面上升所采取的有计划的撤离措施，缺乏关于此类应对措施可能如何对社区福祉产生连带影响的指导，因此也缺乏关于何时迁移的实施框架。
因此，应对措施应当处于气候风险评估与管理的核心位置——尤其是当其可能对人类或生态系统产生负面或正面结果时。如果人类和生物对气候变化的应对措施能够更好地与气候风险概念相结合，其评估将更具政策相关性，也更能反映现实世界中的决策。
将应对措施作为气候变化风险的驱动因素，有助于统一迄今为止在很大程度上相互分离的两类讨论：一类是关于气候变化的“物理”风险，另一类是推动社会向更具气候韧性方向转型的行动所带来的“转型”风险。现实世界中的决策往往代表着在这一风险空间内的权衡取舍。一个更加统一的风险框架——清晰地认识到气候危害、暴露度、脆弱性和应对措施如何对不同人群和生态系统产生风险——有助于更好地刻画风险，以及支撑政策选择的决策过程。
气候风险的多重驱动因素相互作用
相互作用的气候灾害目前是风险评估的重点，尤其是对于极端事件，例如并发的高温与干旱，以及强降雨与风暴潮同时发生，增加了洪涝的可能性。
然而，针对这些“复合”极端事件的物理科学研究，尚未与暴露度、脆弱性和应对措施等驱动因素之间的多重相互作用相结合。
例如，2018年5月至8月期间，欧洲经历了一场热浪，其间并发的高温极端事件又因严重干旱状况而加剧。水位偏低导致航运受限，核电站关停，同时铁路线在高温下弯曲变形。欧洲中部和北部的作物产量减少高达50%，并出现牲畜损失。
如下图所示，欧洲热浪的严重程度取决于各个风险因素内部多种驱动因素之间的相互作用。因此，强风、干旱和极端高温等驱动因素相互作用，引发了严重的野火，对基础设施造成大范围破坏，并蔓延至热门旅游地区，造成希腊阿提卡地区100多人死亡。
野火对基础设施构成的气候风险，又因生态系统对早春的反应而进一步加剧：植被生长加快，导致土壤水分消耗速度快于正常水平。反过来，这又与人类应对措施相互作用，包括空间规划以及疏散和灭火措施协调不足。
除了野火对基础设施构成的风险外，其脆弱性还受到能源和交通行业对可用水资源的依赖（用于发电和航运）的影响，同时交通基础设施还进一步易受极端高温的侵害。
气候风险的相互作用
气候风险评估还需考虑多种风险之间的相互作用。如下方左侧图表所示，风险可能与其他风险发生“复合”、“级联”和“叠加”。
复合型气候变化风险是指两个或多个气候风险驱动因素相互影响，从而加剧整体风险严重程度的情形。例如，热带风暴对人类生命造成的风险，可能与疏散中心内新冠病毒感染对生命造成的风险相互叠加。
级联是指一种风险引发多种其他风险，产生一连串的相互作用。例如，干旱导致的树木死亡风险，会加剧野火对健康和财产的风险，进而加剧山体滑坡对河流生态系统、财产和人类生命的风险。
叠加是指原因无关的风险同时发生，包括那些与气候没有直接关系的风险。例如，某地区同时遭受地震和干旱。
关注不同部门和/或地区之间多种气候变化风险的相互作用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无论决策可获得的评估水平如何，这些相互作用都是人们需要应对的现实。
以开普敦的“零日”干旱为例，该干旱于2018年达到高峰。由于宣布灾难状态存在政治风险，且缺乏可行的供水替代方案，针对干旱的有效应对措施被推迟。
2018年初，随着“零日”事件成为可能，应对措施变得日益紧迫。所谓“零日”，即一座拥有四百万人口的城市可能面临断水的时间节点。这一气候风险被预计会级联传导，波及健康、经济产出和安全——如上图所示。此外，不同群体的应对措施相互作用，产生了对市政财政的风险：由于家庭脱离市政供水系统，市政府通过售水所得的收入急剧下降。
考虑这些相互作用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将关注点从作为单一事件的个别气候灾害，转向认识到它可能处于一系列多重事件之中，并与不断演变的社会和经济状况持续相互作用。
我们关注风险之间相互作用的原因在于，它们可能提高或降低整体风险水平——因此，整体风险可能与单独审视各组成部分时大不相同。
对气候风险应对的启示
理解风险之间的相互作用，有可能改变我们应对气候灾害的方式。
然而，应对措施带来的气候风险——无论是实际存在还是被认为存在——也是阻碍行动的障碍之一。例如，政策制定者可能担心，实施某项应对措施所带来的风险，可能大于原始风险本身。
复杂的气候变化风险可能导致越过未知应对能力临界点的可能性增大。例如，随着开普敦“零日”临近，市政官员制定了“严重缺水灾害应急预案”，旨在按街道层面提供应对措施。然而，此前的灾害规划并未考虑到“零日”事件将如何具体显现，以及它将如何与基础设施和社会脆弱性相互级联，也未考虑在一个社会分化严重的城市中的预算限制。
在应对这种复杂性时，情景分析法和“假设性”规划是可以相对迅速部署的灵活选项。情景往往描述不太可能发生或出人意料的未来，并促使人们思考关键的不确定性可能如何影响未来。因此，情景分析能够拓宽视野、挑战既有假设，并揭示隐藏的危险与机遇。
情景分析也可与更具定量性的压力测试方法相结合，以识别现有气候变化适应措施可能在何处不足。然而，这需要一系列专家和利益相关方的审慎评估。
气候风险评估和适应战略还应纳入地方和传统知识及相关的可持续管理实践，这一点同样重要。例如，“参与式建模”——即让当地社区参与风险评估并理解当地社会-生态系统——能够更好地识别应对方案，以及应对措施的局限性。
我们在此概述的框架旨在通过阐明产生风险的相互作用类型及其来源，加强对复杂气候变化风险的评估。
气候变化风险评估通常可从较低的复杂程度开始，但应明确需要根据关于相互作用的风险驱动因素（脆弱性、暴露度、危害和应对措施）及相互作用的气候风险的新知识进行定期更新。如此，气候风险评估将更能反映社会和政治系统所面临的现实挑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