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愿意把自己看作一个能够坦然面对犯错的人。事实上,2004年我创办一家公司时,我和联合创始人开玩笑说,在这家新公司,我们要努力犯一些新的错误。
因此,我们最先做的事情之一,就是开会制定战略。我们用白板明确描绘愿景、公司价值观和商业计划,并坐在那里逐项讨论、争辩。
对我和公司而言,那是一段非常重要的形成时期,无论是阐明战略还是确立价值观都是如此,所以我对当时的想法和争论记忆犹新。我记得自己曾为一些后来证明至关重要的事情据理力争,也记得联合创始人与我争论,并主张保留一些原本属于初期计划、后来却因完全错误而不得不删去的内容。
那些会议之后,我们开始执行商定的战略——包括其中的错误。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们数次调整方向,也取得了一些初步成功,这帮助我们判断哪些糟糕的想法应该放弃。每次调整都令人痛苦不堪。但至少(按我现在的记忆),每次调整都证明了我是对的,因为我认为至关重要的想法后来被证实是正确的,而我曾反对的想法则被证明是错误的。听起来不错,对吧?
最初那些会议过去十八个月后,我们搬了办公室。有人打开了一间几个月没开过的储物间,发现了那块早期遗失并被替换掉的白板。上面清晰如初地保留着我们在第一次会议上写下的内容。我记得自己当时想:“这真是一段不错的档案史料。”
但我仔细看了看后,惊恐地意识到一件事。我简直以为有人在捉弄我!就在那块白板上,用我自己的笔迹,写着各种关于公司战略的糟糕想法。我原本记得自己提出的大多是好点子!但书面证据显示,我的想法中既有一些不错的,也有一些相当糟糕的。后来不得不放弃的许多想法其实都是我提出来的,而这就是证据。
有没有注意到,很多知名企业家讲述自己的经历时,仿佛他们从来没有错过?
我总是看到企业家犯同样的错误。这非常常见。如果你不事先写下自己的判断,一旦弄清楚什么对、什么错,你就会事后回想并相信自己一直都是对的。这也是“伟大的企业家从不需要改变方向”这一说法如此流行的原因。随着时间推移,我们听到的那些伟大公司的故事变得越来越不真实,伟大企业家的失误和错误判断也被淡化了。
这并不是说企业家在撒谎或欺骗别人,而是他们真的会以不同于实际情况的方式记住事情。他们记得自己比实际情况更聪明,也更能预测未来。
我认为,这正是为什么人们在采用瀑布式或预测式规划方法遭遇失败后,会认为只要当初规划得更充分或做得更勤勉,事情就会成功。因为记忆告诉他们自己一直知道事情会如何发展,他们便忘了当时有多少事情并不知道。他们其实从未真正知道会发生什么——那只是事后记忆给他们的印象。
诺贝尔奖得主、心理学家丹尼尔·卡尼曼在其广受赞誉的著作《思考,快与慢》中,写到了人类高估自己预测未来能力的倾向。这种行为会助长过度自信和乐观偏见——这些特质对许多企业家而言,既可能“是福也是险”。
他写道:“乐观的人在塑造我们的生活方面发挥着不成比例的作用。他们的决定会带来影响;他们是发明家、企业家、政治和军事领导人,而不是普通人。”“他们的性情可能天生乐观;一项针对小企业创始人的调查得出结论,企业家对总体生活的看法比中层管理者更为乐观。他们的成功经历增强了他们对自身判断力以及掌控事态能力的信心。”
这就是为什么这段经历对我的企业家生涯而言是一个至关重要的时刻。尽管我知道过度自信与错误记忆并存的现象确实存在,尽管我知道在思想上调整方向很重要——尽管我亲眼看过那块白板,上面有我犯错的书面证据——我仍然记得自己是对的。
尽管证据表明我错了,我的记忆和我自认为正确的主观感受都没有改变。
很多人把我当作这个话题的专家——但即便是我,也无法摆脱那种自以为正确的错误记忆。
不仅许多企业家不愿在与团队或客户召开重要会议之前写下自己的假设,人们几乎从来不会这么做。每个人都会想:我能记住会发生什么,何必把假设写下来?尽管我亲身见证过自己的记忆局限,也见证过许多与我共事之人的记忆局限,但有时我仍会犯下忘记记下假设的错误。这是人之常情。
好消息是,检验我们的假设可以非常简单,不需要复杂的流程。只要花一点时间记下你认为会发生什么,然后将它与实际发生的情况作比较即可。
对于这类情况,我确实越来越相信3×5英寸的索引卡很有用。人们往往想要实验或假设跟踪工具,或项目管理软件。这些工具中有不少很出色,但对很多团队来说,你不需要复杂的分析工具或跟踪工具,只需要在一张3×5英寸的卡片上写下你认为与客户或团队合作时会发生什么。买了100张卡片并用完之后,也许才该考虑自动化,以及投资跟踪和流程工具;但令我惊讶的是,很多人一开始就采用更复杂的系统,跳过了卡片,因为它们太简单了。
我讲这个故事,不只是为了说明写下假设的重要性;它也提醒我们,假设会出错,你会犯错。IMVU如今是一家盈利且经营良好的公司。但正如我在《精益创业》一书中所写,我们之所以成功,只是因为进行了一次重要的转型。在早期我们犯了许多关键错误——每家公司都是如此,只是人们通常听不到这些事。整个神话般的产业体系都在讲述这些故事,并把相关人物描绘得光鲜亮丽。但那些故事省略了许多重要的曲折与变化。
人们听我谈论调整方向的重要性时,有时会以为我是在贬低成功人士,或是想让他们显得没有实际那么聪明。也有人以为我是在说,既然我们无法预测未来,那么你的想法是什么就无关紧要。
但这两种意思我都不是在表达。
我想做的是让此刻正在一线苦干的企业家知道:当事情进展不顺、他们为自己犯了那么多错误而感到难堪时,这些都是创业过程的一部分。我知道,人们容易把自己和传奇人物作比较,然后说:“嗯,肯定是我不够优秀,因为史蒂夫·乔布斯不会遇到这种事。”
我想说:事实并非如此。即使是伟大人物,也曾身处你现在的位置;他们有勇气和决心坚持下去。他们也愿意承认错误并作出改变。他们组建由不同性格类型和技能的人组成的团队,以此制衡自己的乐观、过度自信和其他认知偏见。
无论别人怎么说,失败都是痛苦的。关键是从中学习,并将经验运用到下一件事上。如果你是精益实践者,希望那是你的下一次转型,而不是下一家公司。但无论如何,正是这种实现愿景的决心——即使为此必须改变战略——让企业家变得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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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Eric Ries,《精益创业》一书作者。
图片:2014年2月26日,一名工人抵达伦敦金丝雀码头商业区的办公室。路透社/Eddie Keog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