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节摘自帕拉格·卡纳(Parag Khanna)的著作《未来是亚洲的》。该书被选为世界经济论坛读书俱乐部2月份的读物。俱乐部每月将选定一本新书并在小组内讨论。作者将于当月最后一天加入,回答读者的部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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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2100年,以亚洲为主导的世界秩序奠基之日将是2017年。那年5月,代表世界三分之二人口和一半GDP的68个国家齐聚北京,出席首届“一带一路”倡议(BRI)峰会。这次亚洲、欧洲和非洲领导人的聚会象征着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协调基础设施投资计划正式启动。与会各国政府共同承诺,在未来十年投入数万亿美元,以商业和文化交流将世界最大的人口中心连接起来——开启新丝绸之路时代。
“一带一路”倡议是二十一世纪最重要的外交项目,其意义相当于二十世纪中叶联合国和世界银行的成立加上马歇尔计划的总和。关键区别在于:“一带一路”倡议诞生于亚洲,在亚洲启动,并将由亚洲人领导。这是地球一侧——亚洲一侧——的故事,及其对二十一世纪世界的影响。

亚洲人再次将自己视为世界及其未来的中心。亚洲经济区——西起阿拉伯半岛和土耳其,东至日本和新西兰,北起俄罗斯,南至澳大利亚——目前占全球GDP的50%,占全球经济增长的三分之二。据估计,2015至2030年间中产阶级消费增长约达30万亿美元,其中仅有1万亿美元预计来自当今西方经济体。其余大部分将来自亚洲。
亚洲在生产、出口、进口和消费商品方面均居世界各地区之首,亚洲人之间的贸易与投资也多于其与欧洲或北美之间的往来。亚洲拥有世界上多个最大的经济体、世界大部分外汇储备、许多最大的银行以及工业和科技公司,并拥有世界上大部分最大的军队。亚洲人口也占全球60%。亚洲人口是欧洲的十倍,是北美的十二倍。随着世界人口逐渐攀升至约100亿的平台期,亚洲将永远是人口多于世界其他地区总和的地方。它们如今正在发声。请准备好从亚洲视角看世界。
要从亚洲视角看世界,必须克服数十年来积累的、且被刻意培育的对亚洲的无知。直至今日,亚洲的视角往往经由西方的棱镜折射;它们至多只能为一种牢不可破的传统西方叙事增添色彩,别无其他。然而,认为当今西方的趋势即是全球趋势的假设很快便不攻自破。所谓“全球金融危机”并非全球性的:亚洲的增长率持续攀升,世界上几乎所有增长最快的经济体都位于亚洲。2018年,世界最高增长率出现在印度、中国、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和乌兹别克斯坦。尽管美国和欧洲的经济刺激安排和超低利率已经终止,但在亚洲仍在延续。同样,从英国脱欧到特朗普,西方民粹主义政治并未感染亚洲;在亚洲,务实的政府专注于包容性增长与社会凝聚力。美国人和欧洲人看到的是高墙林立,而在亚洲,高墙正在倒塌。
数十亿亚洲人并非回顾过去、自我反省且悲观消沉,而是着眼未来、积极对外并充满乐观。
这些盲点是外国分析亚洲时常见的一个相关疏忽的表现,即这些分析实际上是关于美国的。人们想当然地认为,亚洲(坦率地说,其他每个地区也是如此)在战略上是惰性的,无法自主做出决策;它们只是在等待美国领导层告诉它们该做什么。但从亚洲的视角看,过去二十年的特点是乔治·W·布什总统的无能、巴拉克·奥巴马总统的犹豫不决,以及唐纳德·特朗普总统的难以预测。
美国所认定的一系列威胁——从ISIS和伊朗到朝鲜和中国——其核心都位于亚洲,但美国尚未制定应对这些威胁的全面战略。在华盛顿,推崇“印太”海洋战略、以此作为应对中国“一带一路”倡议的解药,是一种时髦做法,却未能看到,在现实中,亚洲的陆地与海洋区域无法如此简单地彼此割裂。尽管存在种种分歧,亚洲人已认识到,他们共同的地理环境远比美国不可靠的承诺更为持久。其启示在于:美国是一个在海洋亚洲拥有强大存在的太平洋强国,但它并非亚洲强国。
西方对亚洲的思考中最具影响力的误解,是过度以中国为中心。正如地缘政治预测者一直在寻找“第一”一样,许多人落入了一个简单化陷阱,即设想美国与中国为争夺世界领导地位而竞争的简单“G2”格局。但无论是整个世界还是作为一个地区的亚洲,都不会走向由中国儒家原则指导的和谐全球体系天下。尽管中国目前比其邻国拥有更多权力,但其人口增长正趋于平稳,预计将于2030年前达到峰值。在亚洲近50亿人口中,有35亿并非中国人。
因此,亚洲的未来远不止于中国所想要的。从历史上看,中国并非殖民大国。与美国不同,中国对卷入外国事务极为谨慎。中国想要的是外国的资源和市场,而非外国的殖民地。从南海到阿富汗再到东非,其军事进取都以保护其庞大的全球供应线为前提——但其建设全球基础设施的宏大战略旨在减少对任何一个外国供应商的依赖(其强劲的替代能源投资亦是如此)。
中国启动“一带一路”倡议并不能证明它将统治亚洲,但它确实提醒我们,中国的未来,正如其过去一样,深深植根于亚洲。“一带一路”在西方被广泛描绘为中国的霸权设计,但其悖论在于,它正在加速各国的现代化与增长,正如冷战期间美国与其欧洲和亚洲伙伴所做的那样。“一带一路”将向包括中国在内的所有人清楚地表明,殖民逻辑已多么迅速地失效。通过加入“一带一路”,其他亚洲国家已默认承认中国为全球大国——但成为霸权的门槛非常高。正如美国的干预一样,我们不应过早地假定中国的雄心将畅通无阻地实现,也不应假定其他大国不会足够大胆地维护自身地位。印度和俄罗斯这两个核大国对中国任何侵犯其主权和利益的行为高度警惕,地区大国日本和澳大利亚亦然。尽管中国在2000至2016年间在该地区基础设施和人道主义项目上投入了500亿美元,但几乎没有赢得任何有意义的忠诚。因此,“中国主导的亚洲”这一说法,对大多数亚洲人而言,并不比欧洲人能接受“美国主导的西方”这一概念更为可接受。
在其他亚洲和西方投资者犹豫不前的地方,中国占据了先发优势。但许多国家正逐一反击,重新谈判中国的项目与债务。因此,更可能出现的情形是:中国的进取实际上使这些国家得以现代化并提升发展水平,帮助它们获得抵御未来侵蚀的信心。此外,中国的举措还激发了一场基础设施“军备竞赛”,印度、日本、土耳其、韩国等国也在进行大规模投资,这将使较弱的亚洲国家能够更好地彼此连接,并抵御中国的operation。归根结底,中国的地位将不是亚洲或全球的霸主,而是亚洲——及欧亚——巨型体系的东部支柱。

因此,人们越是展望未来,亚洲就越清晰地显现为一个多极地区——正如其大部分历史所呈现的那样——拥有众多自信的文明,它们在很大程度上独立于西方政策而演进,同时又彼此建设性地共存。西方信心与活力的重新振作将备受欢迎,但不会削弱亚洲的复兴。亚洲的崛起是结构性的,而非周期性的。在伦敦和华盛顿仍存在一些傲慢无知的群体,他们坚信,随着中国经济放缓,亚洲将会陷入困境,或将在民族主义竞争的压力下走向崩溃。这些关于亚洲的观点同样既无关紧要,也不准确。随着亚洲各国相互效仿成功经验,它们将利用日益增长的财富和信心,把影响力扩展到地球的每一个角落。亚洲的亚洲化,只是世界亚洲化的第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