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楸帆小说《荒潮》节选

A toy tricycle is seen on circuit boards at a workshop in the township of Guiyu in China's southern Guangdong province June 8, 2015. REUTERS/Tyrone Siu
A toy tricycle is seen on circuit boards at a workshop in the township of Guiyu in China's southern Guangdong provinceImage: REUTERS/Tyrone Si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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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节选自科幻作家陈楸帆《荒潮》的引言部分。这部小说于2013年出版,探讨了中国广东省的电子垃圾问题。该作者曾是世界经济论坛的文化领袖,出席了2019年新领军者年会。该年会于7月1日至3日在中国大连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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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生活中的大部分重要事情都是在晚餐的交谈中发生的。同样的情况也适用于《荒潮》和我。

2011年夏天,我回到家乡汕头参加一位童年好友的婚礼。从北京飞往广东省汕头,单程约需三个小时,这还不包括市内交通以及在机场等候的时间。婚宴在金钱和时间上都十分昂贵:许多宾客需要从全国各地的不同城市赶来。

每个中国人一生中都会经历许多次这样的晚宴。其中很多晚宴最后都会以人们为谁买单而争吵(是的,有时甚至会升级为肢体冲突)、醉酒失态或公然的粗俗言语收场。

所幸我们的晚宴并没有变成那样。

我中学时的朋友罗提到了离我们住处不远的一个小镇:贵屿(Gui 意为“珍贵”,Yu 意为“岛”,因此该镇名的字面意思是“珍贵之岛”;Gui,该字写法不同但读音相同,也意为“硅”,使“贵屿”听起来像“硅岛”)。据说,他所任职的美国公司一直试图说服地方政府设立生态友好区并回收电子垃圾,但一些地方当局一直在阻挠。

“这很难,”他略显神秘地说,“那边的情况……很复杂。”我知道“复杂”一词往往意味深长。

他的话语中有某种东西引起了我大脑中那敏感作家雷达的注意。我凭直觉意识到,其中一定隐藏着更深的故事有待挖掘。我在心里记下了“贵屿”这个名字,然后继续用餐。

之后我在网上查到的信息令人震惊。贵屿竟是世界上最大的电子垃圾回收中心之一,当地工人在没有任何防护或事先培训的情况下,每天人工处理数吨电子垃圾。在关于贵屿最广为流传的一张照片中,一个看起来不超过五岁的男孩坐在一堆废弃电路板、电脑零件和彩色电线之上,然而他脸上轻松的神情几乎会让人把这座垃圾山误认为迪士尼乐园的“宝藏湾”。

这样的地方离我所在之处仅约六十公里。我决定亲自前去看一看。

乘坐摇摇晃晃的#123路公交车行驶了一个多小时后,我抵达贵屿中心汽车站。坐车后仍有些头晕,我拦下一辆看起来快要散架的电动三轮车,告诉司机去通常倾倒垃圾的地方。

起初,沿途萧条的景象与中国其他农村地区并无二致。然而,当三轮车驶入垃圾处理的中心区域时,我再也无法移开视线。

……无数工坊几乎不过是简陋的棚屋,像麻将牌一样紧密地挤在每条街道两侧。中间留有一条狭窄的通道,供手推车运送垃圾前来处理。

金属底盘、破损的显示屏、电路板、塑料部件和电线散落各处,有些已被拆解,有些等待处理,像堆积的粪肥一般。劳工们——他们都是来自中国其他地区的外来务工人员——在这些垃圾堆之间如苍蝇般穿梭。工人们翻检这些垃圾,挑出有价值的部件,放入熔炉或酸浴中进一步分解,以提取铜和锡,以及金、铂和其他贵金属。剩余的残渣要么被焚烧,要么被丢弃在地上,制造出更多垃圾。没有人穿戴任何防护装备。

一切都笼罩在铅灰色的瘴气之中,这是酸浴中沸腾的王水产生的白雾,与田野和河岸上不断焚烧聚氯乙烯、绝缘材料及电路板所冒出的黑烟混合而成。两种对比鲜明的颜色被海风搅在一起,直至无法分辨,渗入每一个生灵的毛孔之中。……

这不是虚构,这是现实。

我试图与工人们交谈,但他们在我面前极为谨慎,或许担心我是新闻记者或环保主义者,会危及他们的工作。我过去得知,曾有记者偷偷潜入并撰写有关贵屿的文章,这些文章最终促使政府关闭了许多回收中心。因此,工人的收入受到了显著影响。尽管他们所得的收入与城市白领的薪水相比微不足道,但他们需要这份钱来维持生计。

遗憾的是,我无法再停留更长时间。我的眼睛、皮肤、呼吸系统和肺部都在抗议这里严重污染的空气,于是我怀着彻底挫败的心情离开了。

几天后,我回到了北京。我在北京的办公室宽敞、明亮、整洁,配有空气净化机,与我亲眼所见的巨大垃圾场截然不同。然而坐在那里时,我无法将那个南方小镇从脑海中抹去。我不得不把它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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