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诗人之间的争论凸显了中国面临的最大挑战之一

A man uses a brush and water to write Chinese characters on a road in central Beijing December 11, 2011. The elderly man said he wrote the poetic phrases as a means of relaxation, and for people to enjoy the 'beauty' of the Chinese language. REUTERS/David Gray (CHINA - Tags: SOCIETY TPX IMAGES OF THE DAY)
The generation gap in China is growing and came to light in a spat between two poets.Image: REUTERS/David Gray (CHINA - Tags: SOCIETY TPX IMAGES OF THE 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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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8年,时年20岁的诗人郭路生(更为人熟知的名字是他的笔名“食指”)完成《海洋三部曲》时,文化大革命才刚刚开始。他把自己比作浩瀚集体中的一滴水;他的作品开启了一段创作时期,在此期间,他写下了一些最具影响力的诗作。如今,郭路生被视为一位富有远见的诗人,他的作品尤其影响了所谓的“朦胧诗人”——一群在20世纪70年代末挑战当时艺术自由限制的作家。

时光快进到2015年,刊载中国当代诗人作品的文学杂志《诗刊》发表了当时还鲜为人知的余秀华的作品。余秀华迅速声名鹊起,部分原因是她的诗作《我穿越半个中国去睡你》大获成功,部分原因则是她才华横溢,同时身患残疾——她的残疾是脑瘫。在过去20年里,余秀华成为少数几位成功吸引公众关注的诗人之一。

上个月,郭路生和余秀华此前素无交集,却意外成为一场争议的中心。1月13日,在北京的一场新书发布会上,郭路生批评中国诗歌的现状,主张重新强调大众和“民族性格”。不同寻常的是,他特别点名余秀华并加以谴责。

郭路生说:“我看了一个视频,余秀华在里面说,她理想中的下午是喝杯咖啡、看本书、聊聊天,再做爱。”他又说:“一个诗人怎么能不花点时间思考人类的命运,或思考国家的未来?一个来自农村的诗人,怎么能不谈农村生活的苦难或人们对富裕生活的梦想?他们怎么能把一切都忘了?”这位年长的诗人最后断言,余秀华背弃了对历史的责任,并说:“如果我们不负责任地对待历史,就会遭到历史的嘲笑。”

共产党接管政权后最初几十年的经历已经失去现实意义。经历过过去二十年左右的人们,不再拥有共同的历史。——诗人徐晓

未定义

余秀华很快在社交媒体账号上作出回应。“食指说我不提农村生活的苦难,”她写道,“可我从来不觉得农村生活有那么苦。”几天后,她又补充道:“我的过错在于身处社会最底层,却仍坚持昂首挺胸。我的另一个过错在于,我没法揭穿那些自以为高人一等的蠢货。”

这场争执不只是两位诗人之间的口舌之争,更是两代人之间的冲突。文化大革命表面上是一场意识形态斗争,旨在清除中国社会中的一切资本主义和传统因素;它给郭路生的创作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即使他歌颂国家领导人和集体精神,仍在诗中为个人意志留有空间,从未忽视集体汹涌海洋中的每一滴水。

在20世纪70年代,人们被要求为了毛主义意识形态牺牲大部分个性,郭路生却能够为个体发声,这极为罕见,也弥足珍贵。在《相信未来》这首被广泛视为批评文化大革命的诗中,郭路生写道:

当蜘蛛无情地用蛛网封住我的炉灶,
当最后几缕烟灰叹息着贫困的悲哀,
我仍执拗地抚平失望的灰烬,
拼写出美丽的雪花:相信未来。

不幸的是,郭路生于1973年被诊断出患有精神分裂症,随后被送进精神病院,直到21世纪初才重新现身。他只部分经历了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震撼中国的剧烈社会变迁;如今,他的诗歌感受力已成为一个独特时代的遗存,受改革时代的影响甚少。

20世纪90年代,中国诗歌经历了重大变化。20世纪80年代末具有象征意义却最终未能成功的社会运动,以及重要诗人海子和骆一禾的自杀,共同塑造了一代文字创作者。

此后,许多诗人认识到,共产党接管政权后最初几十年的经历——其间集体主义价值观影响深远——已经失去现实意义。经历过过去二十年左右的人们不再拥有共同的历史,因此,每个人都必须从个体视角思索人之境况。这一趋势催生了更多个性化的写作风格,也让人们重新关注日常生活。

余秀华的诗歌正契合这一更广泛的背景。她的作品充满人生百态与苦难,许多创作都以个人经历为基础。毛泽东时代的诗人设想自己肩负对国家的责任;而如今,诗人最大的责任是对自己的生活和经历负责,即使他们同时也对更广泛的社会趋势作出片面的反映。例如,《我穿越半个中国去睡你》既写亲密的性欲望,也写社会最底层的生活;诗中既有火山喷发、遭忽视的政治犯和被杀害的麋鹿与仙鹤等意象,也写道:“冒着枪林弹雨去睡你,把无数个夜晚挤进一个黎明去睡你,把我的全部都聚拢来去睡你。”

在这场最新争议之后,诗人廖伟棠挺身为余秀华辩护,指出农村生活的苦难渗透在她作品的每个细节中。廖伟棠说:“只是她不为此哭泣,也不指责什么;她不谈自己的人生有多悲惨。相反,她极其倔强,并用语言掌控自己的世界。”

郭路生的批评并非只针对余秀华。他批评的是个人题材在当代中国写作中日益显现这一更广泛的趋势。也许他忘了,自己在一定程度上促成了这一趋势的出现:在那个对集体的颂歌近乎教条的时代,他为个体留下了一丝空间。也或许他并未忘记,只是认为保留个体声音最终应当服务于集体。虽然一些集体主义诗人会在作品中描写广大社会群体的挣扎,但如今这些挣扎已不易察觉,因为当今社会支离破碎、日益细分,不再要求所有人齐声歌唱——这或许正是最令郭路生不安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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