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我被任命为哥伦比亚大学艺术学院院长后不久，便参加了达沃斯论坛。我大半生都在艺术界和学术界度过，因此对企业界的文化冲击毫无准备。我对常出现在这次会议上的商界高管知之甚少，对论坛的政治框架也只有粗浅的了解。
不过，我很清楚，外界普遍认为这次会议是一个由精英聚集的场合，他们最关心的是财务成功。但我很快发现，会上也讨论许多进步的社会议题。“脱欧后的欧洲”和“机器人与物联网”等议题的分论坛，与“减少全球不平等”、“建设包容性城市”、“道德抉择与幸福”以及“孤独：一种流行病”等议题的分论坛同时进行。
然而，十年前我第一次来访时，达沃斯的艺术氛围相当薄弱。我得费力寻找艺术家的踪迹。幸运的是，我偶然在会议中心旁一座临时建筑里看到一个小型绘画展。几乎没有与会者表现出兴趣，但有人很有见地地在这个空间里引入了一些视觉元素。
这个人就是希尔德·施瓦布（Hilde Schwab），她是施瓦布社会企业家基金会（Schwab Foundation for Social Entrepreneurship）的主席。施瓦布对艺术有着深厚的热爱，一直以来都试图将艺术融入论坛复杂的组织架构之中。她意识到，让艺术家的声音参与关于世界现状的讨论，最有意义的方式，是将他们融入会议正在进行的议题辩论之中。但她还未找到一种令人完全满意的方式来实现这一点。
在寻找施瓦布的过程中，我结识了论坛“全球领导力研习学员”项目的负责人吉尔伯特·普罗斯特（Gilbert Probst），该项目致力于培养来自世界各地的优秀年轻男女领导者。随后，普罗斯特和我共同设计了另一个项目，如今每年夏天都在哥伦比亚大学举办，帮助未来的领导者掌握在公共领域取得成功所需的技能。我们首先邀请了我们所知的最优秀的声音训练导师，包括克里斯汀·林克莱特（Kristin Linklater）、安德烈娅·哈林（Andrea Haring）等人。我们还与资深导师布伦特·布莱尔（Brent Blair）合作，并运用奥古斯托·boal（Augosto Boal）的“被压迫者剧场”技巧，帮助即将登上全球领导者舞台的年轻男女培养气场与自信。由于这些研习学员中有许多人留在论坛工作，并为达沃斯开发内容，我们的项目无意中确保了艺术始终是年会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被压迫者剧场技巧，帮助即将登上全球领导者舞台的年轻男女培养气场与自信。由于这些研习学员中有许多人留在论坛工作，并为达沃斯开发内容，我们的项目无意中确保了艺术始终是年会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我曾主持达沃斯关于创造力与思想起源的分论坛，采访过艺术从业者，并推荐了一些其作品应纳入本届论坛考虑范围的艺术家。因此，我与一群活跃且不断壮大的文化领袖建立了深入的联系，他们每年都会出席。来自多个国家的艺术家、作家、设计师、电影制作人、漫画家和音乐家受邀参会，他们并非作为边缘嘉宾，而是作为关键参与者，参与关于移民、气候变化、监控与隐私、原住民群体的待遇、城市问题、性别歧视、残障包容、经济不平等、环境可持续性以及全球健康等议题的讨论。
这些人物的日益增多，反映了数十年来许多人的努力，其中包括以其“令人惊叹的世界领导人肖像”而闻名的摄影师普拉顿·安东尼欧（Platon Antoniou），以及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建筑部高级策展人保拉·安东内利（Paola Antonelli）。但直到2013年，世界经济论坛聘请妮可·达斯瓦尼（Nico Daswani）担任艺术与文化负责人，艺术项目才真正变得突出，这反映出论坛深切致力于将艺术纳入其思想与行动主义生活之中。令人惊叹的世界领导人肖像，以及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的建筑部高级策展人。但直到2013年，世界经济论坛聘请妮可·达斯瓦尼担任艺术与文化负责人，艺术项目才真正变得突出，这反映出论坛深切致力于将艺术纳入其思想与行动主义生活之中。
这种影响是逐步累积的。2018年，来自20个不同国家的120位文化领袖受邀前往达沃斯。他们共同参与了70场专题活动，内容涵盖个体视觉艺术家、作家、音乐家、电影制作人、游戏设计师等人的作品。文化领袖们分享了他们在特定议题上的专业见解，而这些议题乍看之下可能与艺术创作无关，但实际上至关重要。例如，艺术家兼地理学家特雷弗·帕格伦（Trevor Paglen）参与了与“监控的隐形图像”相关的会议。艺术家奥拉维尔·埃利亚松（Olafur Eliasson）则展示了多个关注可持续性的项目，其中包括他的杰出作品《小太阳》，这是一种太阳能LED灯，为全球发展中国家提供煤油的替代品，使儿童能够安全地在家学习，并在夜间安全地往返于村庄之间。
2016年，论坛委托制作了《碰撞》（Collisions），这是一部虚拟现实影片，同时在达沃斯和圣丹斯电影节首映。该片由琳内特·沃尔思（Lynette Wallworth）编剧并执导，讲述了20世纪50年代澳大利亚丛林中原子弹试验的故事。旁白者尼亚里·尼亚里·摩根（Nyarri Nyarri Morgan）是一位原住民长老，他与欧洲人的首次接触，是在毫无背景的情况下目睹了马拉林加（Maralinga）的一次原子弹试验。影片结束时，观众摘下虚拟现实眼镜，发现尼亚里·尼亚里·摩根就站在他们面前，准备讨论他们刚刚经历的体验。《碰撞》及其导演此后荣获多项奖项，包括纪录片杰出新方法类新闻与纪录片艾美奖。该片还对澳大利亚议会产生了重大影响。经过50年的辩论，议会最终就一项预算案进行了表决，该预算包括为这些原子弹试验的原住民受害者提供赔偿。
近年来，达沃斯会议中心一直充满令人敬畏且发人深省的作品。2017年，托马斯·萨拉塞诺（Tomás Saraceno）将他巨大而透明的“Aerocenes”悬挂于主厅三层楼高的天花板之下。Aerocenes是由太阳能驱动的充气装置，萨拉塞诺将其放飞至世界各地的风流中，作为可持续旅行的实验。他的团队与麻省理工学院的科学家一同出现在论坛上，解释Aerocenes可能的飞行轨道。2019年，论坛委托伊朗艺术家迈赫迪·加德亚洛（Mehdi Ghadyanloo）创作一件针对特定场地的绘画装置，名为《寻找希望》，覆盖了主会议中心的三面墙。
大多数企业领袖前往达沃斯是为了开展业务、建立人脉，并通过耳濡目染了解引领世界走向未来的思想。然而，当他们在会议中心的大厅里停留时，这些装置的规模与活力不可避免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前联合国秘书长科菲·安南及其夫人南妮（Nane）始终选择参加文化领袖晚宴，因为他们相信，最具启发性的对话正发生在艺术家之间。
2018年，会议高度聚焦于“手工制作”，并举办了一场名为《杰作：为共同利益塑造文化》（Masterworks: Crafting Culture for the Common Good）的展览。史密森学会与世界经济论坛及绿松石山基金会（Turquoise Mountain Foundation）合作，不仅策划了这场展出国际工匠作品的展览，这些作品涵盖木工、陶瓷、石膏和金属工艺，还让与会者得以亲身尝试拉坯和制作珠宝。之所以特意强调手工制作，是为了提醒人们，我们对计算机和社交媒体的依赖使我们失去了什么。这场互动式手工艺展览与会上众多专题讨论形成了鲜明对比，后者聚焦于关于机器人、人工智能和未来工作的不祥预言。
2019年，会议对艺术与文化的关注出现了新的转向。继史密森学会库珀·赫维特设计博物馆之后，世界经济论坛重新呈现了2018年那场引人注目的展览“Access+Ability”的一部分。活动与小组讨论探索了如何为各类残障人士创造实用且非凡的设计，为他们提供美观、实用、可穿戴和使用的物品，从时尚的假肢和压力袜，到便于穿脱的“酷”款儿童服装，覆盖范围广泛。今年，世界经济论坛的主题很大程度上在于将“不同”重新定义为超常态，并展示设计师们以最具创造力和乐观精神的方式，为身体有障碍的人开发服装与物品所做的努力。
多年来，达沃斯涌现了许多挑战现状的文化亮点，但没有哪一个能像阿富汗女子管弦乐团的表演及围绕其展开的对话那样令人动容。2017年闭幕全体会议上，这40位年轻女性的演出令全场震撼。观众深刻理解，这些表演者违抗家庭和执政的塔利班（Taliban）——后者摒弃音乐并禁止女性学习音乐——所需的勇气是多么大胆。他们也明白，创办人兼指导老师艾哈迈德·纳赛尔·萨尔马斯特（Ahmad Naser Sarmast）为教育这些年轻女性所付出的勇气，他在2015年几乎被塔利班杀害。今年，论坛邀请了斯芬克斯室内乐团（Sphinx Virtuosi Chamber Orchestra）登台，该乐团由美国最优秀的非裔美国人和拉丁裔青年独奏家组成。
水晶奖面向艺术家的评选始于1995年。当年，该奖项表彰了作家纳丁·戈迪默（Nadine Gordimer）、导演奥利弗·斯通（Oliver Stone）、小提琴家兼指挥家耶胡迪·梅纽因（Yehudi Menuhin）、作家伊利·威塞尔（Elie Wiesel）等人的作品。此后，古典小提琴家宫本笑里（Midori）和嘻哈艺术家will.i.am等风格各异的艺术家也曾获此殊荣。备受赞誉的大提琴家马友友致力于通过其“丝绸之路”项目促进文化交融，如今他担任世界经济论坛董事会成员，这绝非偶然，他也是首位担任该职务的艺术家。
那么，每年在达沃斯逐步形成的这种对艺术、设计和文化的重视，究竟有何重要意义？首先，它体现了对世界的多元看法，而人们通常不会将这些看法与世界经济论坛联系在一起，论坛通常被认为与商业、利润、政府和名人紧密相连。
但论坛的基本假设并非铁板一块。每年，达沃斯都试图以世界本来的复杂面貌呈现它。当然，会上对于当前局势对未来的影响有大量讨论。艺术提供了一种预见这些复杂性如何演变的方式，因此艺术在达沃斯所发挥的作用，与其在社会中的作用颇为相似，它映照出滋养当代思想与观念广阔海洋的潜流。艺术也监测世界的动荡，并希望能够弥合这些动荡。
随着时间推移，世界经济论坛已为投身公共领域的艺术家和文化工作者留出了核心位置，并投资于为21世纪创作新的、具有重大社会意义的艺术作品。或许，其他拥有同等资源和动机的机构不久后也会跟进，认识到艺术家懂得如何跨越文化沟通、包容差异，并通过心灵与思想与多元群体建立联系。或许，商界和政策制定者也会意识到，个体创作的世界与大规模生产的世界能够有机融合。届时，他们或许会理解，任何有效改变世界的议程，都必须包含有远见的艺术家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