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内容摘自扎迪·史密斯的《大联合》。她的最新作品入选世界经济论坛读书会十二月书单。
“我希望能与所有动物友好相处。”女人对女儿说。她们坐在索波特粗粝的海滩上,望着冰冷的海面。大儿子去了游戏厅,双胞胎则在水里。
“可你并没有!”女儿喊道,“一点也没有!”
事实的确如此。女人所说的话,从意愿上看是真的;女孩所说的话,从现实来看也是真的。女人虽然通常不吃牛肉、猪肉和羊肉,却津津有味地吃许多其他动物的肉和鱼;夏天,她会在他们那间狭小的城市公寓里闷热的厨房挂上粘蝇纸;她还曾经踢过家里的狗一次(女儿并不知道这件事)。当时女人正怀着第四个孩子,情绪也不稳定。那一刻,在她看来,狗似乎成了又一项过多的责任。
“我没说自己已经做到了。我说的是,我希望能做到。”
女儿发出一声刻薄的笑。
“说说又不费事。”她说。
确实,那一刻女人手里拿着一只吃了一半的鸡翅,还奇怪地把它举高,以免沾上沙子。鸡翅上清晰可见的骨头形状,以及那层被烤得薄薄的皮绷在骨头上、显出痛苦般的模样,正是让她想起这个话题的原因。
“我讨厌这个地方。”女儿斩钉截铁地说。她怒视着救生员,对方又一次不得不涉入浑浊的水中,告诫唯一在海里戏水的人——女孩自己的兄弟们——不要越过红色浮标。他们并不是在游泳——他们不会游泳。城里没有可以学游泳的水域,而他们每年在索波特待的七天也不足以学会。不是,他们只是在浪里蹦跳,被海浪拍倒,站都站不稳,像刚出生的小牛;胸口沾着灰色的奇异淤泥,那淤泥沿着海滩铺开,仿佛上帝用脏拇指在这里画下了一道巨大的污痕。
“围绕着这样肮脏、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海建一座度假小镇,毫无道理。”女儿接着说。
母亲没有作声。她是和自己的母亲一起来索波特的,而她的母亲当年也曾和自己的母亲一起来这里。至少两百年来,人们一直来到这里,逃离城市,让孩子们在公共广场上尽情撒欢。当然,那些淤泥并不脏,而是天然形成的,只是从来没人确切告诉过女人,那究竟是哪一种天然物质。她只知道,每晚一定要在酒店的洗手池里把所有泳衣洗干净。
从前,女人的女儿喜欢索波特的海,也喜欢这里的一切。她喜欢棉花糖,也喜欢那些闪亮的电池驱动仿真小汽车——法拉利和奔驰——可以开着它们在街上随意兜风。她也像所有来索波特的孩子一样,喜欢沿着著名的木栈道,朝海上走去时数自己的步子。在女人看来,这样的度假小镇最好的地方,就是大家都不假思索地做着同样的事,像一群动物般行动。对如今这个没有父亲的家庭来说,这种集体感正是完美的掩护。这里没有一个个独立的个人。在城里,女人恰恰是个独立的个体,而且是特别不幸的那种,身边拖着四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在这里,她不过是又一位给家人买棉花糖的母亲。她的孩子和所有孩子一样,脸都被一大团粉色的棉花糖遮住了。可是今年,在女儿看来,这层掩护毫无用处。她正处于即将长成女人的年纪,要是坐进那些荒唐的玩具车,膝盖就会碰到下巴。于是她决定,对索波特、母亲和整个世界的一切都感到厌恶。
“这是一种愿望。”母亲轻声说,“我希望能直视一只动物——任何动物——的眼睛,而且完全不感到愧疚。”
“那这跟动物本身就毫无关系了。”女孩俏皮地说,终于解开毛巾,露出她珍视的青春期身体,任由阳光照着,也让那些她如今觉得无处不在、躲在每个角落窥视的人看见。“这说到底还是只关乎你自己,一如既往。又是黑色!妈妈,你知道泳衣有各种颜色吧。你什么都能弄得像葬礼一样。”
装着烤鸡的小纸船大概已经被风吹走了。索波特无论变得多么暖和,那股东北风似乎总会吹来,把海浪掀成一匹匹“白马”;救生员的旗子总会升起,永远也不会有适合安全游泳的时候。生活很难按自己的心意发展。此刻,她向两个儿子挥手,他们也向她挥手。但他们挥手只是为了引起母亲的注意,好让她看见他们把舌头卷到下唇下面、把手塞进腋窝里;又一阵巨浪把他们拍倒时,他们便笑得东倒西歪。就索波特的人所知,他们的父亲完全可能就在下一个街角,正为家人买更多饮料;可实际上,他已经移民去了美国,如今在某座巨型工厂里把车门装到汽车上,而不是像离开前那样,有幸在一家小修车厂做联合经理。
她从不在孩子面前说他的坏话,也不咒骂他的愚蠢。从这个意义上说,女儿的冷漠、儿子们的不成熟和鲁莽,都不能怪她。但私下里,她希望并想象着他的日子过得残酷而阴暗,生活在她听说美国城市能够带来的那种特殊贫困之中。女儿把一种看起来像食用油的东西抹在绷紧的小腹上时,女人悄悄把鸡翅放进沙里,随即迅速而偷偷地踢来更多沙子盖住它,仿佛那是她想埋掉的一坨粪便。成千上万、或许数百万只小鸡,每周七天都沿着装配线传送;分拣雏鸡性别的人把它们翻过来,把所有雄雏扫进巨大的粉碎槽,让它们活活被绞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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