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许多人来说,文艺复兴意味着西方古典文明的复兴或“再生”,人们常将其与绘制西斯廷教堂的伟大艺术家,以及欧洲印刷机的发明联系起来。与今天的世界相比,这些发生在欧洲本土的现象显得相当狭隘。如今,Instagram上的一个话题标签就能瞬间将世界各地的图片联系起来,全球各地机场的飞机每秒都在起飞。全球化意味着,我们几乎可以在世界任何地方买到星巴克咖啡,而欧洲市场上有数量庞大的商品产自中国。
我是一名艺术史学家,因此我对这一切感兴趣,乍看之下或许并不那么显而易见。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名画与中国或全球贸易有什么关系?意大利文艺复兴艺术常被视为单一文化——意大利——的产物,但事实上,意大利艺术是与世界各地文化互动的结果。我们自身的全球化经历促使像我这样的学者重新审视文艺复兴时期的绘画——以及其中描绘的物件——思考一个全球互联的世界是否真是新事物。
以贝利尼的《众神的盛宴》为例。这幅画作于1514年,长期以来一直被公认为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杰作。它由威尼斯艺术家为费拉拉公爵阿方索·德斯特创作,描绘了古典世界中的宴饮场景。

这幅画是德斯特于1511年委托创作的一组作品之一,原本用于装饰展示其收藏品的一组房间。人文主义者马里奥·埃奎科拉为这些画作设定了思想纲领;谈到这一系列作品,人们通常讨论的是其古典题材。《众神的盛宴》描绘了奥维德《法事历》第一卷中记述的一幕:古代众神与女神举行宴会。这看起来是对古典题材相当直白的描绘。但仔细看一看,你会发现三件中国瓷器,它们似乎与画面格格不入。
人们普遍认为,贝利尼可能画的是他在威尼斯见过的特定碗器,或是他前往君士坦丁堡时从奥斯曼苏丹穆罕默德二世那里收到的碗器。但我最近发表的档案文献显示,德斯特的母亲埃莱奥诺拉·达拉戈纳也拥有一批规模庞大的艺术收藏品,其中包括相当数量的中国瓷器,她的儿子很可能继承了这些收藏。画中描绘的很可能正是这批藏品。她的许多瓷器很可能是外交礼物,来自她与那不勒斯国际宫廷的往来。
15至16世纪,中国瓷器是欧洲王公贵族竞相追逐的珍品。15世纪时,青花中国瓷器并非从中国直接运抵意大利,而是经由波斯传入。随后,马穆鲁克和奥斯曼苏丹(统治如今的叙利亚、埃及和土耳其)将瓷器赠予欧洲人。瓷器沿着丝绸之路运输,途中还伴有欧洲统治者所珍视的其他珍贵物品,例如钻石、宝石、丝绸和香料。来自远方这一点本身就是其价值的一部分,它也与贸易、旅行和外交紧密相关。
瓷器外交
礼物所承载的跨文化联系,在描绘东方三博士的绘画中也清晰可见——他们是赠礼者的典型代表。安德烈亚·曼特尼亚的《东方三博士朝圣》很可能是为德斯特的妹妹伊莎贝拉·德斯特创作的,让观者仿佛成为这场私密仪式中受到礼遇的一员。

这种视角也让画家得以近距离描绘这些稀有礼物。它们类似于统治者之间交换、并陈列在精英阶层收藏空间里的珍贵外国奢侈品。例如,那个装满钱币的青花瓷杯,就与伊莎贝拉的藏品清单中所列的一件相符。
文艺复兴时期,在世俗环境中收藏奢侈品的兴趣日益浓厚;这对欧洲人来说或许是新风尚,对东方统治者而言却并非如此。事实上,与欧洲宫廷的收藏相比,外国宫廷的收藏——从地中海地区的马穆鲁克和奥斯曼宫廷,到中亚和波斯的阿克科云鲁和帖木儿王朝,再到印度和中国的富庶帝国——都相形见绌。东方宫廷获取原材料的渠道,例如钻石和宝石,以及制造陶瓷、金属制品等奢侈品的能力,使其成为值得效仿的典范。拥有这些物品,彰显了所有者的权力与声望。
文艺复兴时期的收藏
这些意大利收藏空间是什么样的?佛罗伦萨画家多梅尼科·吉兰达约创作的《圣杰罗姆》壁画,是“文艺复兴时期”书斋的典型范例:它类似书房或图书馆,强调学习,也体现了对古典文明的借鉴。但再次仔细观察画面,会发现它讲述了另一番故事。

杰罗姆的书桌上铺着一块东方地毯,架子上摆放着釉面药罐和水晶花瓶。这些物件指向一条国际奢侈品贸易网络,从中国经波斯延伸至整个地中海地区。在那个世界里,威尼斯生产玻璃清真寺灯具并出口到叙利亚;瓦伦西亚制造的陶制药罐使用康沃尔产的锡,融入中国瓷器上的纹样,盛装来自印度的香料,随后运往世界各地。
当然,这与今天的全球化世界并不相同。如今,你可以在网上下单,几天之内就能将商品从一个半球运到另一个半球。但这些画作告诉我们,不同文化——以及它们生产的商品——从来就不是“纯粹”的。各国一直依靠跨文化互动来获取原材料和奢侈品。还必须指出,文化交融也会带来破坏性后果。权力关系往往并不平等,导致被迫改宗和殖民统治。
意大利文艺复兴绘画中出现的中国瓷器告诉我们,从某些方面来说,世界一直都是全球互联的。重新审视这些名画,或许能为我们今天理解全球化提供启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