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赋重要吗？还是熟能生巧？

K. Anders Ericsson花了30年研究那些在各自领域表现卓越的人，并试图弄清他们是如何变得如此出色的。他的结论是：在大多数情况下，天赋并不重要，练习才重要。

他倡导的练习，并非打10万颗高尔夫球，或花1万小时在大提琴上练音阶，尽管Malcolm Gladwell正是依据他的研究，在《异类》（Ericsson认为，这种说法并不准确）中推广了“1万小时”这一说法。相反，佛罗里达州立大学心理学教授、《巅峰表现：专长新科学的秘密》的作者Ericsson认为，只要进行“刻意练习”，任何人都能在任何事情上变得出色。这是一种非常具体的训练方式，其中一点是，它确实令人很不舒服。

刻意练习旨在通过明确具体的目标和有针对性的专长领域来实现个人进步。它需要一位教师或教练，此人已证明自己有能力帮助他人在目标专长领域——例如国际象棋、芭蕾或音乐——取得进步，并能持续提供反馈。它还要求不断在舒适区之外练习。

换句话说，关键不在于练习多少，而在于如何练习。

Ericsson的公式（PDF）颇具吸引力：“熟能生巧”本质上优于基因决定论。这也是虎妈的幻想（付费墙内容）：只要抛开先天能力，改为系统努力，任何孩子只要进行足够的刻意练习——父母也投入大量时间和金钱——就能成为音乐厅级别的钢琴家或奥运花样滑冰选手。

这位教授发现，年幼时进行“认真练习”与成年后取得精英水平的表现相关；研究还显示，这种早期投入会“改变儿童和青少年大脑特定区域的神经元髓鞘化”。换句话说，越早开始，练习就越能重塑大脑。

有两个孩子的Ericsson认为，父母不一定应从《巅峰表现》或他30年的研究中得出这样的结论。父母应从专长科学中领会的，不是累计数千小时练习的效果，而是如何让孩子认识到有效练习的重要性，并愿意迎接其中的挑战。

“目标不应是‘如果你不是世界冠军，你就是失败者’，”他说。“要学的是如何投入练习、如何与教师互动。”他指出，能够接受反馈并进行自我评估至关重要。

先别急

想象一下，如果你能帮助孩子把学习效率提高1%。在他或她的一生中，这点进步会带来很大不同。这就是为什么Ericsson说，帮助孩子改进练习方式，比盲目地在某项任务上累积1万小时更重要。

父母可以示范良好的练习习惯，但最终必须“把训练的责任交出去”，他说。孩子长大后，（很可能）不会成为职业运动员或音乐家，这种做法仍会产生影响。“掌握一项技能带来的自信，以及把它归功于自己的努力，会让他们在开始职业生涯时处于有利位置，”他补充道。

认知科学家对“先天能力并不重要”这一观点颇为不满：不可能每个热爱大提琴的孩子都成为马友友，也不可能每个热爱足球的孩子都成为米娅·哈姆。

凯斯西储大学心理学教授Douglas Detterman列举了多种研究人员认为与专家表现有关的因素，包括智力、动机和性格。“Ericsson否认能力存在差异，并声称所有差异都源于教学差异，”他说。“我觉得这简直荒谬至极。”

事实上，对Ericsson研究的批评来自四面八方，或许是因为他采取了仿佛有一种神奇解决方案的做法。经过多年关于先天与后天的激烈争论，大多数科学家都认为二者均有影响。“刻意练习理论的缺陷，主要源于其极端的环境决定论视角，”Frederik Ullén在一篇论文中写道，该论文认为专长源自多种因素，包括基因。一项2016年的荟萃分析对体育研究的分析表明，刻意练习只能解释所有运动员表现差异的18%，在精英水平的运动员中则仅占1%。

宾夕法尼亚大学想象力研究所科学主任、Ericsson研究的支持者Scott Barry Kaufman在《科学美国人》上这样解释：

熟能生巧的证据

1763年，一个名叫Wolfgang Amadeus Mozart的七岁男孩开始了欧洲巡演。人们纷纷赶来看这位神童。他能轻松演奏多种乐器。更令人惊叹的是，他拥有“绝对音感”或完美音高辨识能力，也就是能够随时辨认任何乐器演奏的任何音符。这种天赋极其罕见——当时人们认为每1万人中才有一人具备——Ericsson在《巅峰表现》中写道，这有助于解释这个男孩非凡的天赋。

Ericsson认为，如今与接受铃木钢琴教学的孩子相比，年幼的Mozart可能会被视为相当普通。（这位教授曾为铃木教学法撰写一章，收入《心智的天才》一书，讨论了如今孩子演奏的曲目与当年Mozart演奏的曲目有何不同。）

Mozart令世界惊叹250多年后，研究显示，完美音高比以往认为的更常见，尤其是在说声调具有重要意义的语言的人群中，例如说普通话和越南语的人。

或许更令人惊讶的是，这种能力可以通过教学获得。

在一项实验中，东京一所音乐学校教24名两至六岁的儿童辨认钢琴上演奏的和弦（由大调音符组成）。孩子们每天接受四到五次短时训练，每次只有几分钟，直到能够说出14种指定和弦的名称。一年半内，所有孩子都做到了。

Mozart具备进行刻意练习者的特点：他很早就开始，大量演奏，而且有一位致力于提升他能力的教师——他的父亲。（他的姐姐也极为出色，但她1763年出生，是女孩，因此机会受到限制。）Mozart开始欧洲巡演时，投入音乐的时间远远超过日本儿童学习完美音高所用的一年半。Ericsson认为，Mozart和这些日本孩子有许多共同之处：“他们都拥有极为灵活、适应性极强的大脑，只要接受恰当的训练，就能培养出一种对我们这些不具备这种能力的人来说近乎神奇的本领。”

Ericsson还列举了其他例子，说明刻意练习如何帮助重塑大脑。其中包括关于伦敦出租车司机的著名研究：他们记住了伦敦令人眼花缭乱的街道网格后，海马体变得更大。还有卡内基梅隆大学研究生Steve Faloon，训练前一次能记住七位数字，训练后竟能记住82位；波尔加姐妹及其非凡的国际象棋成就；还有一位丹麦心理学家，梦想像Whitney Houston那样唱歌，却几乎唱不准音，最后竟录制出一张成功的专辑。

从这些事例看来，只要专心投入，任何孩子似乎都能被培养成网球明星或国际象棋冠军。努力达到这一水平的经历，也可能帮助他们进入大学，日后找到好工作：高盛以招募纪律严明、专注度高的运动员而闻名。那么，为什么不是每位父母都采用这种方法呢？

原因之一是，很多人认为Ericsson错了。

质疑者登场

2014年，学术期刊《智力》的整整一期《智力》都刊登了质疑Ericsson研究的文章，认为智商以及动机、活动范围等因素，还有一些创造性才能发展时机各异，这些都与练习同样重要。

在该期刊中，一组研究人员重新分析了六项国际象棋研究和八项音乐研究，以确定刻意练习能够解释多少表现差异。作者得出的结论是，在这两个领域，表现差异中不到一半可归因于刻意练习。

凯斯西储大学的Detterman认为，告诉人们他们可以成就任何事情并不公平。“人的能力有限，”他说。“声称能力较弱的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取得天赋更高者的成就，这对他们并不公平。”另一些人则认为，Ericsson的研究可能会让人们把人生中很大一部分时间浪费在追求永远无法获得的专长上。

密歇根州立大学心理学教授Zach Hambrick在多项研究和荟萃分析中发现，刻意练习确实影响表现，但作用没有Ericsson所说的那么大。他的研究表明，练习本身具有遗传性，而且刻意练习无法解释所有遗传差异（PDF）。“我们发现，无论研究如何衡量和界定刻意练习，它都能解释人群间相当大一部分差异，但仍有更多差异或变异无法解释，”他说。

他认为，更好地了解限制人们能力的因素，有助于他们更审慎地决定如何分配时间和资源。如果工作记忆对视奏音乐至关重要，那么工作记忆较差的人可以有针对性地设法改善，也可以考虑改踢足球。“这样会有更多人成为专家，”他认为。

一些研究人员还指出了Ericsson研究中的方法问题，例如他研究专家时，会先选定一组专家。换句话说，这些人并非随机选取。

Detterman还写道，研究存在其他问题：“在大多数情况下，专家研究关注的专长领域并没有统一、普遍的教学方式。这些领域包括音乐、国际象棋、艺术、赌博、记忆，以及其他并非人人都接受严格、系统训练的领域。”

Ericsson的反驳基于他对专长非常具体的定义：“在某一领域的一组有代表性的任务中，持续表现优异。”这个定义没有年龄条件，因此，如果一个孩子六岁时阅读能力特别出色，但大多数孩子八岁时也能达到这一水平，那就不算专长。Ericsson也将身高和体型排除在外，同时承认，要在篮球运动中取得成功需要身材高大，而要在体操最高水平上取得成功则需要身材娇小。

他说，他并不是认为先天才华没有必要，而是认为大多数领域都没有证据证明先天才华存在。他承认智商在早期可能发挥作用，但表示智商并不能决定一个人能否达到表现的最高层次。他对刻意练习的定义也非常狭窄；对于驳斥其研究的成果，他常常批评说，这些研究反映的练习并非纯粹意义上的刻意练习。

先天与后天，争论不休

对大多数父母来说，先天与后天之争只是学术问题。最重要的是如何帮助孩子成为最好的自己。父母花很多时间思考如何帮助孩子学习数学或科学、阅读或踢足球，但也许还应抽出时间思考练习的科学。

孩子选择自己热爱的事物并打磨练习方法时，父母可以借鉴Ericsson的研究，帮助孩子学会设定和追踪目标，关注指导质量，并考虑如何有针对性地改进练习，而不是只增加在球场、泳池或用抽认卡学习的时间。如果练习经过有意识的设计，少即是多；但练习往往并非如此。

在一件事上取得成功，往往会带来另一件事上的成功。成就卓著的外科医生常会提到，他们小时候培养的另一种热爱，后来成为发展的基础：例如，小时候热爱空手道，于是不断练习，继而取得成功、增强信心，最终激发动力去攻克其他领域。

在这一过程中，孩子会逐渐明白，热情与努力能形成良性循环；当这一过程由自己主导时，尤其令人满足。孩子应自行选择热爱的事物并为之付出努力，但父母可以通过让他们精通练习之道，为他们创造成功的条件。

普通练习与刻意练习的示例

练习

先大致了解孩子想做什么（打网球）。

找一个网球团体或课程，和父母、兄弟姐妹、朋友一起打球。

练习，直到孩子达到可以接受的水平。

找一位教练。

多打球。

继续进步。

刻意练习

先大致了解孩子想做什么（打网球）。

找一个网球团体或课程，和父母、兄弟姐妹、朋友一起打球。

练习，直到孩子达到可以接受的水平。

找一位能够设定具体目标、并针对这些方面安排练习的教练（提升正手击球、改变对打节奏）。

制定衡量进步的方法。比如，如果正手击球是弱项，教练就安排大量正手击球练习，逐步增加回球难度，并要求球员把球打到特定位置。持续追踪进展。

建立积极有效的反馈渠道，让练习内容不断调整（例如学习如何不向对手暴露意图）。

建立对出色表现的心理表征：在不同比赛情境下该怎么做，如何应对某些击球，以及何时冒险尝试新打法。

教练设计适合孩子发展阶段的训练课程，以达到最大努力程度和专注度。Ericsson说：“父母或教师让孩子练习的时间超过他们所能承受的范围，会适得其反。”“这会造成动力问题，迫使孩子在无法保持100%专注时仍尽最大努力。这与养成坏习惯有关。”

孩子学会自我评估并形成自己的心理表征，从而感到自己能够掌控局面，并能把握球场上的机会。

孩子自行设计训练课程，以激发最大努力程度和专注度，同时承认身体和心理上的限度，并学会通过自我评估来弥补弱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