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hn Crawford是查尔斯·珀金斯中心可持续发展与复杂系统负责人，并担任Judith and David Coffey可持续农业讲席教授。
悉尼大学教授John Crawford警告称，失衡的食品体系正在破坏土壤，并加剧健康危机与冲突。
土壤真的有枯竭的危险吗？
据粗略估算，按照当前的土壤退化速度，表层土壤仅能维持约60年。全球用于农业的土壤中，约40%被列为退化或严重退化土壤；后者意味着相当于让植物得以生长的表层土壤已流失70%。由于各种耕作方式会剥夺土壤中的碳，使其韧性下降、养分减少，土壤流失速度是其自然再生速度的10至40倍。即便是欧洲管理良好的农田，看似田园牧歌，其流失速度也已达到不可持续的水平。
为什么我们很少听到关于这一问题的报道？
可能是因为土壤并不引人注目。人们往往没有意识到土壤与许多其他事物息息相关：健康、环境、安全、气候和水资源。例如，农业占我们淡水用水量的70%：我们大部分水直接浇灌在地面上。如果土壤不适合其用途，这些水就会被浪费，因为水会直接穿过退化的土壤，流过根系。鉴于未来20至30年水资源冲突的巨大可能性，我们不应继续破坏土壤，从而加剧问题，而这恰恰正在发生。
土壤侵蚀是如何发生的？
土壤是一种活的物质：如果你捧起一把土，其中的微生物数量将超过有史以来生活在地球上的人口总数。这些微生物分解有机物质，支撑着地球上的生命循环，同时还在微观层面改造土壤，使其更具韧性，并更好地保持水分。微生物需要碳作为食物，但土壤中的碳正通过多种途径流失。
简而言之，我们从土壤中索取过多，而归还得太少。传统做法是在收获后将秸秆留在田间，而如今这些秸秆往往被焚烧，以便更容易种植下一季作物；或者被移走用作饲料。其次，过度翻耕以及不当使用某些肥料，会过度扰动土壤，从而导致碳流失。第三个问题是过度放牧。如果动物数量过多，它们会啃食所有植物，而将碳输入土壤最重要的途径之一，正是通过光合作用。
如果这些问题得不到解决，会发生什么？
主要有两大问题。 其一是土壤生产力的丧失。在一切照旧的情景下，土壤退化将导致我们在未来20至50年内粮食产量减少30%。与此同时，随着人口增长，以及中国和印度等国家更富裕的人口增加肉类消费（生产同等重量的肉类比大米需要更多土地），预计需求将要求我们粮食产量增加50%。
其二是水资源将达到危机临界点。这一问题已在印度、中国、巴基斯坦和中东地区引发冲突。在气候变化和粮食安全问题真正爆发之前，未来的战争很可能因不可持续的灌溉而爆发。即便是中度退化的土壤，其保水量也不及同一地点健康土壤的一半。如果您正在为作物灌溉，就需要让水分留存在靠近植物根系的土壤中。然而，最近发表的一篇令人震惊的论文指出，自1960年以来，海平面上升的近一半原因在于灌溉水直接流过作物，并流入大海。
谁受影响最大？
土壤侵蚀在中国、非洲、印度以及南美部分地区最为严重。如果粮食供应减少，价格自然会上涨。危机最先且最严重地冲击最贫穷的国家，尤其是那些依赖进口的国家。例如，埃及几乎完全依赖小麦进口。地球的粮食生产能力已经引发冲突。许多人认为，粮价上涨是“阿拉伯之春”的起因，甚至可能助长了近期因一部反伊斯兰电影引发的暴力事件。
较富裕的国家又会怎样？
它们将不得不应对更多从极度绝望处境中逃离的难民。此外，这一切正发生在西方经济困难时期，社会差距不断扩大，部分人不得不依靠慈善救济来维持生计。这与健康问题密切相关。廉价食品往往蛋白质含量低、碳水化合物含量高，而这恰恰是健康社会的错误配比。将食品仅仅视为普通商品，我们建立了一个正在削弱全球粮食持续生产能力的体系，并助长了全球糖尿病及相关慢性病的流行。根据现有最新数据，2008年美国肥胖症的相关成本达1500亿美元，占医疗预算的20%。随着失衡的食品体系持续造成损害，这一巨大成本还将继续攀升。
为什么食品体系会失衡？
从宏观角度看，过去100年间，人均土地面积持续缩减：目前全球人均土地仅约四分之一公顷，而我们将全球陆地总面积的一半用于农业。想想这四分之一公顷的小小土地，我们对它的索取远超以往，这主要源于人口增长和现代饮食结构，而后者极不合理。政府在这方面的做法并不正确。我们正在补贴不可持续的粮食生产体系，代价是我们的健康和环境。
土壤并未被计入食品成本，这意味着农民缺乏财力投资于土壤，以扭转局面。作物育种正在加剧这一状况。例如，现代小麦品种的微量营养素含量只有老品种的一半，水果和蔬菜的情况也大致相同。育种的重点一直放在能够在退化土壤中生长的高产作物上，因此60%的世界人口缺乏铁等营养素，也就不足为奇了。土壤中没有的，我们的食物中也就不会有。
对此应采取哪些措施？
在技术层面，取得重大进展其实相当直接。我们可以做的事情很多，只需选择去做，并在需要之处提供适当支持。首先，我们应通过扭转不良耕作方式来恢复土壤中的碳，例如过度翻耕、养分管理不当、移除秸秆以及过度放牧。我们可以施用粪肥，并考虑将城市的人类废弃物用作肥料，而不是直接将其冲入大海。
从长远来看，育种目标需要更加关注人类营养以及生产力，并关注改善土壤的性状。我们需要找到新的方式，让科学家与农民携手合作，充分利用双方的专业知识。从政策角度而言，最重要的或许是建立定价机制，将失衡体系所造成的环境、健康及其他成本纳入考量。农民因修复环境、生产有益于更健康社会的食品而获得适当回报，是必要的。
最后，我们需要认识到，这是一个全球性问题，全球性的应对方式将使其受益。我们无需在每个国家重新发明轮子，而且我们也没有时间这样做。土壤再生需要数十年。我觉得颇具讽刺意味的是，火星好奇号探测车正在火星土壤中搜寻生命迹象，而我们却正在自己的土壤中消灭生命。
图片：一位农民在检查土壤湿度 REUTERS/Todd Kor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