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没有什么比发展非政府组织用催人泪下、温暖人心、让人掏出信用卡的轶事来支持影响力主张，更能让发展经济学家磨尖獠牙了。近日，在一次会议上非正式讨论非政府组织网站时，Paul Niehaus半开玩笑地建议，研究生助理可以把时间用来汇编25个最离谱的“影响力”网页，这些网页纯粹依据（本意良好的）非营利组织讲述的离群个案。即便没有其他作用，这也会是向本科生讲授因果效应的绝佳工具，同时还能抚慰发展经济学家的自尊，提醒我们至少还有一个理由证明自己对社会其他成员有价值。
但为什么影响力主张中常常以叙事取代优质数据？至少有两个原因。第一个众所周知：人们不了解因果效应，或者在某些情况下，不愿意让项目接受严格评估。第二个更值得关注：一个好的叙事远胜于最好的数据。各种流派的经济学家和科学家都需要消化一个令许多人不快的事实：在人类争取人心的斗争中，叙事影响人类思维、激励人类行动的能力始终胜过数据。如果我们未能领会这一事实，那么即使是最好的影响评估——能够生成最好的反事实、采用统计效率最高的估计方法，并经过最周密设计的标准误——也很可能激发的实际政策和行为变革，远不如别人的一个精彩故事……
原因在于，即使是专家对数据所做的分析，人脑也难以与之建立情感联系。而通常正是情感产生了引发积极响应所必需的动力。这对发展经济学家来说是不幸的消息，但心理学家 Paul Slovic 在一系列论文（2007、 2008、 2010）中对此作了证明。他用“心理麻木”一词描述人们如何在行为上忽视过载的数据。在这些研究中，他和合著者证明，人们会对自己更容易认同的、可以明确辨认的贫困或战争受害者产生同情，却无法对统计意义上的受害者产生同情。因此，即使是最有说服力的数据分析，往往也无法促成改变。
他们在一项受试者实验中发现了这一点：实验向受试者提供了向救助儿童会捐赠5美元的机会。一半受试者收到一则信息，其中引用了救助儿童会网站上的事实资料，介绍撒哈拉以南非洲数百万受影响者的贫困状况（统计意义上的受害者）。另一半受试者则听到一个马里贫困女孩的故事，并看到她的照片（可以明确辨认的受害者）。结果显示，面对可以明确辨认的受害者的受试者捐赠了2.83美元，而面对统计意义上的受害者的受试者捐赠了1.17美元。研究人员还设置了一项交叉处理，在前两种处理的每一组中，各向一半受试者展示以下文字：
“我们想向您介绍社会科学家开展的一些研究。这些研究表明，人们通常对遇到困难的具体个人反应更强烈，而对有关遇到困难者的统计数据反应较弱。例如，1989年，当‘小杰西卡’掉进得克萨斯州的一口井里时，人们为营救她捐出了超过700,000美元。统计数据——例如今年几乎肯定会在车祸中丧生的数千名儿童——很少引发如此强烈的反应。”
如图所示，结果是受试者对可以明确辨认的受害者大幅减少了捐款；但遗憾的是，对统计意义上的受害者，他们也只多捐了一点。
从更广义的层面看，叙事以及对事实的个性化呈现，似乎比极具说服力的数据更能影响行为。想想面对大量支持人类活动影响全球气候变化的数据，许多人在推动变革时仍拖延不前。与此相反，“哭泣的印第安人”公益广告彻底改变了美国民众对公共场所乱扔垃圾和污染的行为。坦率地说，气候变化也需要一个“哭泣的印第安人”，因为叙事是推动集体行动的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既能促善，也能致恶。
叙事在微观经济发展领域展现出相当强大的力量，能够催生蓬勃发展的运动。1997年至2012年间，接受小额信贷服务的客户人数从1,300万增至超过2亿——这并非因为研究人员谨慎地证明了其积极影响，而主要是因为一则引人入胜的故事广受欢迎：穷人能够创业，而成千上万鼓舞人心的轶事又为这个故事增添了力量。左派、右派和中间派都接受了这一叙事。近期，随机对照试验（RCT）的影响数据促使人们对小额信贷的热情有所消退，但可以说，其作用并不比关于过度负债和小额信贷催收人员施加虐待性威胁的叙事更大。
叙事也是传达晦涩概念的有力载体。一些最具影响力的经济学模型——包括诺贝尔奖获奖模型——例如 Akerlof 用“柠檬市场”解释信息不对称的后果，以及 Diamond 用“椰子模型”解释失业率的多重均衡，都是以叙事或寓言的形式呈现的。事实上，这些模型对我们思考经济生活方式产生的巨大影响，或许正源于它们借助故事传达抽象真理的能力。理论与实证都能从叙事中获益。
发展经济学家需要更熟练地在实证研究中及其周围编织叙事、故事和寓言。但我们如何才能把叙事的力量融入影响研究论文？如果我们学会在呈现研究时融入叙事，影响研究本身就会产生更大的影响；这样，关键就不在于叙事与数据孰优孰劣，而在于区分“有偏叙事”和“无偏叙事”：前者会让人误解对接受处理者的平均处理效应（ATT），后者则能帮助研究使用者更好地理解我们所呈现的、对 ATT 的无偏估计。
我想提出一种具体工具，称为“中位数影响叙事”。它讲述研究中影响居中的一位或几位受试者的经历（尽管这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平均值——因为平均情形通常并不存在于现实中）。因此，我们不再突出离群个案 Juana——她靠几笔小额贷款建立起一个小型纺织帝国——而是在结尾用一段话介绍 Eduardo：借助小额信贷借款两年后，他投入更多时间发展木工生意，并用小额贷款帮助家庭度过两次规模不大的经济冲击：妻子生病和一些工具被盗。若要严格选取“中位数影响叙事”的对象，可以选择接受处理的受试者中，其实际影响与估计的 ATT 之间欧几里得距离最近的一位（通过逆方差—协方差矩阵对影响变量加权）。
例如，可以看看 Haushofer 和 Shapiro 对 GiveDirectly 开展的那项杰出研究（2013年），该研究发现肯尼亚无条件现金转移产生了多项显著影响。“中位数影响叙事”可以讲述 Joseph 的经历：他是一名养山羊的牧民，家中有六口人，分五次电子现金转账收到1,100美元。Joseph 和妻子都只接受过两年正规教育，育有四个孩子，一直难以维持生计。在基线调查时，Joseph 的孩子平均每周有三天饿着肚子上床睡觉。收到转账18个月后，他的羊群增加了51%，使家庭的经济状况更加稳定。他还报告说，在后续调查前的一段时间里，孩子饿着肚子上床睡觉的情况减少了30%，孩子完全没有食物吃的天数减少了42%。对其皮质醇的检测表明，Joseph 的压力有所降低；与对照组同期变化相比，约为0.14个标准差。这类关于该研究中位数受试者的叙事，会在读者心中牢固树立一个真实的影响图景。
叙事与数据分析之间出现了一种虚假的二分法；两者都可能同样误导，也都可能同样有助于传达关于因果效应的真相。随着研究人员开始在科学工作中融入叙事，这将逐渐形成非营利组织恰当运用叙事的规范，也会让人们更容易坚持要求叙事呈现一幅无偏的图景，真实反映平均影响。
Bruce Wydick 是旧金山大学经济学教授，也是新出版的发展经济学小说《 群山之味 》的作者（Thomas Nelson/HarperCollins，2014年）。这部虚构叙事小说基于相关田野调查，涉及 de Janvry、McIntosh 和 Sadoulet 最近开展的公平贸易咖啡影响研究。
本文最初发表于 世界银行发展影响力博客。文章发表并不意味着世界经济论坛认可其中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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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Bruce Wydick 是世界银行特邀博主。
图片：一对情侣手牵手走过纽约一条街道，2013年9月4日。路透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