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与 《金融时报》合作发表。
即便在圣战分子统治之下，死亡与税收依然是人生的两大确定之事。有些人是吃过苦头才明白这一点的。
在 ISIS 官员去年夏天宣布一项名为天课（zakat）的宗教什一税时，叙利亚东部一名26岁的杂货店店主曼苏尔一边试图做假账，一边拖延缴纳。
一周后，四名ISIS官员闯入他的店铺，命他到外面去，并亲自核算税款。令他沮丧的是，他们依据其库存的零售价进行计算。由于罐装牛肉上没有价签，一名税务人员便骑着摩托车在镇上转悠，比对其他商店的罐装牛肉价格。
五小时后，核查完毕。应缴税款为32,500叙利亚镑（约合108美元）。
“他们对我说：‘你这个骗子……你不交天课，胜利怎么可能实现？’”曼苏尔通过一个网站接受了《金融时报》的采访。与所有接受《金融时报》采访的ISIS控制区居民一样，曼苏尔出于人身安全考虑，要求不公开其真实姓名。
表面上看，叙利亚的石油可能是这个武装组织最赚钱的资源 ，但即便美国、法国和俄罗斯的飞机成功摧毁其原油产能，税收等本地收入仍可能使ISIS经济持续运转。《金融时报》的调查显示，ISIS从税收、敲诈勒索和没收财产中获得的收入，至少与石油收入相当。
西方情报官员、ISIS前战斗人员以及生活在ISIS控制区的民众表示，天课、各类费用和没收财产为吸引新兵的薪酬提供资金，并为街道清洁和面包补贴等服务提供资金，ISIS将这些服务宣传为其国家身份的证明。
天课是伊斯兰教规定的一种强制性施舍，可追溯至先知穆罕默德时代。它要求收入充足的穆斯林缴纳其资本的2.5%，并可发放给为圣战而战的人，ISIS正是以此为其征收行为辩护。
无论是否成为国家，这个自称的哈里发国横跨近半个叙利亚和三分之一的伊拉克，它在一支由税务人员和线人组成的小型队伍协助下，十分擅长从其统治的人口中榨取钱财。
ISIS几乎触及其控制区经济的每一个环节，每年带来数亿美元的收入。经过数月对官员、分析人士和当地民众的采访，《金融时报》发现，来自贸易、农业和汇款的资金，甚至包括与之作战的政府所支付的薪资，都流入了圣战分子的金库。
“他们不放过任何一笔钱，这是他们的命脉，”叙利亚反对派指挥官奥马尔说。他曾与ISIS联合指挥军事行动长达一年，之后逃往土耳其，并在那里会见了《金融时报》记者。
即便美国领导的联盟以空袭打击ISIS的基础设施，其摧毁该组织的努力所面临的挑战之一，是该组织在把握各种机会实现资金变现方面的成功。
在ISIS控制领土之前很久，它就已向企业勒索钱财，并从伊拉克第二大城市摩苏尔获取了数千万美元。总部位于美国的兰德公司智库估计，在该组织于2014年6月攻占摩苏尔之前，它已积累了8.75亿美元。
随着ISIS占领更多土地，它最初主要依靠没收财产获取收入，洗劫银行、军事基地和伊拉克官员的住宅。在每个 wilaya（即省）中，ISIS设立并持续运营一个所谓的“战利品”办公室，负责计算战利品的美元价值，并将其五分之一支付给实施突袭的武装分子。非军用物品在当地的“战利品市场”上出售，据战斗人员和当地居民称；ISIS成员可享半价购买。
“什么都能买到：房门、冰箱、洗衣机、汽车、奶牛、家具，”一名在位于叙伊边境的萨利希耶村市场附近工作的店主说。“这些全都是纯利润。”
据情报人员和前战斗人员称，过去一年中，税收和没收财产可能已与石油并驾齐驱，成为该组织的主要收入来源。据估计，石油收入直接流向该组织的最高领导层，过去一年已超过4.5亿美元。
随着洗劫等一次性收入来源逐渐减少，ISIS正在确保其长期收入来源。除石油外，天课及其他一系列税费在当地征收。在该组织任职的居民称，省级wali（省长）负责监督由当地天课委员会进行的征收。这使官员能够根据当地情况确定征收标准，也可能在缺乏监管的情况下中饱私囊。
仅摩苏尔市一地，对政府薪资征收的税款今年可能为该组织带来2300万美元，这是《金融时报》根据伊拉克官员提供的员工人数所作的估算。伊拉克政府在圣战分子控制该市后，仍继续发放薪资近一年。
根据《金融时报》依据伊拉克官员和叙利亚农民提供的统计数据所作的估算，ISIS所征收的谷物和棉花天课价值超过2000万美元。如果将没收政府粮仓的部分计算在内，该组织控制的金额达2亿美元。
美国领导的联盟已调整其空袭行动，以更有效地打击ISIS的 石油收入来源。过去两个月，其空袭目标一直包括油田内的设施，如抽油站和武装分子使用的车辆。但只要商贩继续供应货物、农民继续耕种土地、亲属继续向ISIS控制区汇款，这一圣战组织就会找到牟利的办法。
与ISIS作战的美国领导联盟中的金融专家表示，该组织对领土的控制使他们的工作陷入困境。正如针对政府的经济制裁会使平民生活困顿、重创企业一样，打击ISIS的收入也会给生活在其统治之下的民众带来苦难。
曾任美国财政部官员的马修·莱维特表示，一些美国国会议员主张采取更为激进的行动。“有些人……想知道我们为什么不干脆对摩苏尔进行地毯式轰炸，把它当作二战期间纳粹占领下的法国地区来对待。但我们正努力减少对普通公民（即人质）的影响，以免他们更容易受到[ISIS]的影响，”他解释说。
贸易
在土耳其西南边境，每天有多达600辆拖挂卡车排队，将食品和建筑材料运往叙利亚。多名司机和商人表示，大部分货物经过反对派控制区，避开巴沙尔·阿萨德总统控制的区域，直接驶向所谓的哈里发国。
“我们现在卖出的东西有90%依赖ISIS……他们拥有购买力，”马尔万说。他把食用油、洗涤剂和大米运往ISIS控制的地区。
在长达五年的内战中，他每天都要在亲阿萨德民兵和与之作战的反对派所控制的检查站行贿。而在ISIS控制区，他只需出示一张证明公司已缴纳年度天课的收据，便可通行。
据卡车司机和伊拉克分析人士的说法，从伊拉克驶入ISIS控制区的卡车需缴纳关税，每年约带来1.4亿美元收入。
阿布·穆罕默德是另一名从反对派控制区向ISIS控制区售卖蔬菜的商人，他同样要求匿名。他说，一些朋友之所以把生意转移到ISIS控制区，是因为那里的经营更有保障。“你可以敞开仓库，没人会偷走一根针。你只需缴纳天课就行，”他说。
ISIS在其控制区内实行统一的天课制度。无论是工厂还是只有一名司机的卡车，它都会向富裕居民和企业征收其资本的2.5%。对农民，ISIS对灌溉作物征收相当于5%的税，对靠雨水灌溉的作物征收10%。不过，它也有一定的灵活性。一些ISIS官员更看重服务而非金钱：叙利亚东部的医生无需缴纳天课，但每周需在ISIS医院义务服务一次。
农业
农业是最有利可图的天课来源之一，小麦、大麦和棉花是主要农产品。与《金融时报》取得联系的伊拉克农民表示，他们以牲畜和农作物缴纳天课；而在叙利亚，农民反映，许多ISIS税务人员按市场价格进行计算，并要求以等值现金缴纳。
ISIS特别关注每位农民耕种的土地面积。农民告诉《金融时报》，ISIS税务人员恐吓当地收割公司，并鼓励农民相互举报产量，以便估算其应缴税额。
阿扎姆是摩苏尔郊外种植小麦、大麦和蔬菜的农民，他表示，参与征税过程的ISIS人员之多令他震惊。
“他们什么样的人都有，有伊拉克人、叙利亚人，甚至还有外国人，”他通过电话对《金融时报》说。“他们人数众多，简直像一支政府车队。”
据与圣战分子有过合作的商人和农民称，该组织从同一种作物中多次获利。例如，它从小麦收成中征收天课，同时还购买剩余作物的一部分，待本季稍后以更好的价格出售，然后再对运输这些作物的卡车征税。
薪资
去年，ISIS最大的收入来源之一是间接从一个意想不到的来源征收的：伊拉克政府。巴格达仍在向居住在ISIS控制区的雇员发放薪资，其中包括摩苏尔，即伊拉克第二大城市，至少有100万伊拉克人居住在那里。关于雇员人数的估计各不相同。伊拉克高级官员估计，多达40万名政府雇员仍留在ISIS控制区。
伊拉克议会财政委员会成员表示，这些薪资支付总额超过10亿美元。ISIS对薪资征收10%至50%的税。
“除了停发薪资，别无其他选择，”伊拉克议会财政委员会副主席海瑟姆·朱布里说。“我们找不到别的办法。”
然而，摩苏尔的官员批评了这一决定，警告称它会给民众带来更多惩罚。“人们将挨饿，并会被推入ISIS的怀抱，”一名逃离该市、在伊拉克北部城市埃尔比勒会见《金融时报》记者的前市政官员说。
即便薪资转账已经停止，海外亲属汇给生活在ISIS控制下的人的汇款，依然为该组织提供了征税机会。亲属们使用“哈瓦拉”系统，这是一种类似西联汇款的非正式资金转移安排，几乎无法监管。当地人称，现在街道两旁排满了哈瓦拉办事处，由ISIS武装分子严密监控，他们会从中抽取一小部分。
“每个在国外有亲戚的人都能得到帮助，”阿布·拉米说。他在ISIS接管拉卡后放弃了政府工作。“我哥哥在黎巴嫩。他每个月都会寄给我100美元，那是他两天的收入。这100美元够我用整整一个月。”
随着美国领导的联盟试图缩小ISIS控制的领土，西方官员预计该组织将诉诸日益残酷的敲诈勒索，以维持其收入来源。
生活在ISIS统治下的叙利亚人和伊拉克人一直在逃离，纳税人群体因此不断减少。来自马亚丁市、上个月逃离的小学教师阿里说，该镇大多数医生、工程师和教师都在夏季期间逃离。
与此同时，摩苏尔一名农业官员表示，今年ISIS控制区的耕种面积将不足200万东姆（dunam，即5万公顷），而一年前为300万东姆。他说，牲畜数量已经减少了一半。
“农业面积将持续缩小，产量将不断下降，直到最终农民因无利可图而干脆放弃，”该官员说。
或许是担心其“国家”人口流失殆尽，ISIS一直在积极阻止居民离开。该组织已发布命令，禁止居民前往“异教徒之地”，紧急医疗原因除外。
但许多人表示，ISIS对剩余民众施加的压力是有限度的。在前线地区和极度贫困的村庄，ISIS官员只收取少量固定费用，或完全放弃征收天课。那位教师阿里说，今年早些时候，ISIS曾试图对新印制的教科书征收20,000叙利亚镑（约合50美元）的费用，但当当地人停止送孩子上学后，便撤销了该规定。
经历过五年战争的叙利亚人警告称，ISIS的经济不太可能崩溃，并指出只要当地人为了生存而赚钱，该组织就会想办法向他们征税。
在最近一次进入ISIS控制区的行程中，商人马尔万说，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农民在前线沿线耕作。“你会看到导弹从头顶飞过，而农民还在那里耕地……如果他们不能干活，要怎么吃饭？”
刊载本文并不意味着世界经济论坛认同文中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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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融时报》报道、评论并分析英国及国际最新的商业、金融、经济和政治新闻。
图片：从土耳其—叙利亚边境拍摄的照片显示，一面属于伊斯兰国的黑色旗帜出现在叙利亚城镇科巴尼附近。REUTERS/Umit Bekta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