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冠疫情让从武汉、德里到纽约的城市空空荡荡。
但这场疫情会造成永久性损害吗？
两位专家表示，城市会延续下去，但必须适应变化。
收听播客，了解全部内容：《World Vs Virus》。
“纽约市永远完了！”
这是《纽约邮报》8月刊出的标题，配在一篇评论文章上方。文章阐述了新冠疫情为何导致那些可以在别处工作和生活的人纷纷离开，以及他们为何不会回到这座价格过高、拥挤不堪、经济陷入“死亡螺旋”的大都市。文章声称，疫情也让纽约的其他魅力不再那么吸引人。
这篇文章由詹姆斯·奥尔图彻撰写。他是一名企业家，曾在曼哈顿经营一家喜剧俱乐部。这篇文章引发喜剧演员、纽约常住居民杰瑞·宋飞的反击。
“即使通过最好的光纤线路，也无法‘远程传输’能量、态度和个性。这正是我们许多人当初搬到纽约的全部原因。”
他还把论点从纽约扩展到了其他地方：
“你有没有想过硅谷为何存在？为什么这些人都在那个地方生活和工作？他们拥有这么多令人惊叹的技术，为什么不各自搬到喜欢的地方，用设备互相联系？因为行不通，就是这个原因。
“真实鲜活、鼓舞人心的人类能量，存在于我们聚集在纽约市这样疯狂的地方时。
那么谁说得对？城市已经死了吗？新冠疫情是否暴露了把数百万人聚集在一起的弊端，并让许多工作永久转移到线上？
还是说，“纽约市这样疯狂的地方”会重新焕发生机？
《World Vs Virus》采访了两位专家，听取他们的预测。点击此处收听，并阅读下方的编辑整理稿。
政治经济学家罗伯特·穆加是伊加拉佩研究所的联合创始人。该智库探索新技术如何帮助解决全球挑战。他也是《未知之地：助你在未来100年生存的100张地图》的合著者。
城市是人类文明的熔炉。它们已有数千年历史，经历过巨大危机，往往变得比以前更好，重新焕发生机。创新在这里发生，创意在这里蓬勃发展。年轻人在这里聚集、分享想法。未来总是最先在城市发生。
但我们必须明确一点：新冠疫情给城市带来了沉重打击。迄今为止，约95%的已报告感染病例和几乎所有死亡病例都发生在城市。因此，我们认为这是一场独特而深刻的城市危机。我与世界各地的市长交谈时，他们都说，新冠疫情基本上是对城市每一个系统的一次压力测试。它迫使城市及其领导者思考方方面面，从医疗、教育等基本服务，到税收减免和公共交通，以及介于两者之间的一切。
新冠疫情就像一台X光机，揭示了长期存在的深层不平等。
新冠疫情带来的另一项重大挑战，是加剧了城市原有的问题，例如失业、贫困和不平等。我们看到，无论富裕还是贫困的城市，多年来取得的进步都在倒退。最贫困、最脆弱的城市居民最容易受到新冠病毒的影响。无论是在纽约、日内瓦、内罗毕还是上海，往往都由穷人、少数族裔、老年人和移民站在最前线，承受这场危机造成的不成比例的代价。我们发现，在决定健康结果方面，经济地理——城市居民按收入和阶层划分的方式——可能与实体地理同等重要，甚至更重要；实体地理指的是人们实际居住的地方。谈到新冠疫情时，我把它比作一台X光机，揭示了我们社会中长期存在的深层不平等。它所做的，是让这些不平等清晰地显现出来。
印度目前的情况就是一个鲜明例子：病例激增，尤其是在最贫困的人群中。许多人被迫生活在有利于疾病传播和传染的环境里，很难躲避感染。人们挤在狭小空间里，被迫依赖公共交通或非正规交通，彼此近在咫尺；他们往往不得不在缺乏卫生设施、甚至没有可饮用水洗手的地方工作；学校人满为患、通风不良；大量人口挤在单间住宅里。这些正是传染病传播的条件。
如果我们要认真应对贫困者、弱势群体和少数群体更容易暴露于新冠病毒这一问题，就必须认真建设卫生系统。这意味着要切实设计哨点监测系统，捕捉预警信号，尤其是在低收入地区。新技术可以在此发挥作用：借助大数据、人工智能，以及各种测绘和遥感技术，我们就能更聪明地做好这项工作。
过去两千年来，传染病暴发造成了巨大苦难和痛苦，但也推动城市取得了深刻进步。
短期来看，新冠疫情是一场极其负面的经历。但它也展现了城市最可贵的一面：市长和城市领导者非凡的创造性应对，人们令人动容的团结与利他精神，以及企业家的 ingenuity。
一项又一项调查显示，尽管新冠疫情是一场极其负面的经历，大多数人并不想回到旧常态——通勤的世界、办公室的世界，以及极端不平等的世界。
城市不会因新冠疫情而就此消亡。未来充满不确定性，前景黯淡、局势动荡，还有许多未知之数。但城市几乎总能从疫情中复苏。过去两千年来，传染病暴发造成了巨大苦难和痛苦，但也推动城市取得了深刻进步。
新一期播客即将推出：
想想13世纪的腺鼠疫，它带来的影响之一，是禁止极其拥挤肮脏的城市空间。19世纪的疟疾和霍乱暴发，促使通风和污水处理系统发生改变。伦敦还有一个著名的例子：霍乱暴发促成了现代流行病学的创立，也推动了疫苗接种的发展。到了20世纪，我们经历了伤寒、小儿麻痹症和流感等各种疫情。这些疫情促使人们重新思考从分区规定、废弃物管理到建筑设计的方方面面，并催生了现代主义运动，深刻影响了我们对建筑和规划的认识。因此，这场疫情并非例外。它将带来、也正在带来巨大的挑战，涉及卫生、经济、安全以及其他方方面面。但它也创造了一个独特的机遇。
我们必须用更少的资源做更多的事。在即将到来的紧缩时期，我们必须变得更加精明。我们已经看到绿色解决方案开始涌现，尤其是因为它们也有助于降低成本。我们也看到，这场疫情进一步强化了许多人的认识：城市应当适宜步行，拥有公园，发展微出行和步行化，减少车辆。因此，“15分钟城市”这一理念——让人们在15分钟步行范围内获得各类服务，打造设施齐全的社区并采用再生解决方案——已不再是幻想。
纽约会“永远完了”吗？
新冠疫情可能是自20世纪70年代中期财政崩溃以来纽约面临的最重大威胁，警报灯正闪烁红光。目前失业率为16%，是全国平均水平的两倍。税收收入骤降约20亿美元。全市三分之一的酒店客房空置。公寓空置率极高。
纽约需要数年才能恢复。城市依靠销售税、个人所得税和财产税维持运转。它已经不得不削减数十亿美元的开支。纽约人被迫改变居住地点和生活方式，这让恐慌情绪蔓延：公共交通遭削减，人们在城中的出行方式受到影响；旅游收入减少；零售店纷纷关门。
纽约正在上演一个令人十分不安的局面，我认为这似乎预示着“末日可能将至”。但现在就断言纽约会永久衰落，还为时过早。关于纽约，有一点可以肯定：过去几个世纪里，它无数次展现出惊人的韧性。多年来，纽约和其他城市经历过一次次疫情，也一次次挺了过来。从中期到长期来看，城市格局可能会重新调整，尤其是在经济适用房方面。这也将迫使人们重新思考城市的实体布局——更加重视公园，更加注重自行车、滑板车和步行等微出行方式。
新冠疫情同时考验了所有人，就像世界上规模最大的一次自然实验。我们需要担心的传染病不只有它。世界卫生组织还关注另外11种重大威胁。但比新冠疫情更具威胁性的，是即将到来的重大趋势，尤其是气候变化、生物多样性丧失、数字化和自动化。因此，我们最好从纽约和其他大城市的经验中吸取教训，着手改造并做好准备，以应对即将到来的、比这场疫情更具灾难性的挑战。我们同时接受了考验，表现却并不好。当气候变化的影响开始全面显现——现在这种情况已经开始发生——我们不会再有第二次或第三次机会。这是一个警钟，我希望所有人都能认真对待。
世界经济论坛正在如何推动城市未来发展？
城市转型中心汇聚城市领导者、企业和政府，共同理解塑造城市未来的挑战与机遇。
通过同行学习与合作，该中心助力城市交流见解，将共同认识转化为切实可行且富有韧性的城市解决方案。
戴维·奥托是麻省理工学院经济学教授，也是麻省理工学院未来工作特别工作组的联合主任。
我们看到的最大变化之一，是“远程在场”的兴起。你也可以称之为远程办公，但我们更喜欢“远程在场”这个说法，因为它表示你虽不在现场，却能参与其中。这将在几个方面改变城市生活的面貌。首先，从长远来看，人们去办公室的次数会减少，这意味着需求会下降：你上班途中不会出去买咖啡，不会停车加油，不会到市中心吃晚饭，也不需要那么多楼宇服务、清洁和安保。
第二，我们强烈预感，商务旅行会大幅减少，更多商务活动将通过远程方式进行。商务旅客会去哪里？许多人会去伦敦、纽约、旧金山等顶级目的地……商务旅行会为大量服务业从业者带来经济活动：受影响的不只是机场，还有优步、出租车和豪华轿车；工作日中入住的昂贵酒店住客不再是游客，而是商务旅客；还有人用公司的报销费用外出就餐，以及人们离家在外时各种娱乐和替代居家生活的消费方式。
我们认为，这些因素结合起来，会抑制我们一直在谈的那几类服务需求：餐饮、清洁和安保。这会带来艰难处境。随着我们走出这场疫情引发的经济衰退，这些岗位不会那么快恢复。过去几年美国劳动力市场十分紧俏，一个好处是底层劳动者的工资确实上涨了。没有高中学历的人工资也有所提高。有犯罪记录的人更容易就业。因残疾而工作受限的人重返职场的人数达到数十年来未见的水平。这些都是劳动力市场紧俏带来的积极成果。如今劳动力市场宽松，尤其是这些服务行业劳动力供过于求，将削弱这种良性的工资上涨压力，让局面更难应对。
更广泛地说，这将如何改变城市生活？几个世纪以来，许多人都预言城市将会消亡，我不想说得那么远。但我认为，这会减缓集聚过程，也就是人们不断涌入同一地点的趋势。影响有多大，取决于远程在场能在多大程度上替代面对面交流。我们目前还不知道答案。从历史来看，它并不是很好的替代方式。但如今不仅技术进步了，我们也同时转向线上，社会规范也发生了变化。
我们还处于非常早期的阶段。Zoom并非我们未来所能做到的上限。我们会使用虚拟现实和增强现实，找到更好的社交方式，找到更多提升体验的方法。线上互动已经有一些方面优于线下互动，这不仅因为它更方便，还因为人们可以分享内容、在屏幕上展示大量信息并加以增强。房间里的每个人看到的都是同样的内容，也不会有人坐在房间后排。有好的一面，也有不好的一面。我认为好的一面会变得更好，因为我们会投入资源来改进。
所以我不知道答案。我不认为城市会消亡，但我确实认为城市生活的面貌将发生永久性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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