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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bin Pomeroy: 欢迎收听《达沃斯电台》,这是世界经济论坛推出的播客节目,关注最重大的挑战以及我们如何应对这些挑战。
本周,我邀请到世界经济论坛网络安全中心负责人 Akshay Joshi。Akshay,你好吗?
Akshay Joshi: 感谢邀请我参加节目。
Robin Pomeroy: 很高兴与你交流。我知道你在达沃斯年会前非常忙碌,而在年会前夕,你们发布了这份《全球网络安全展望》。请告诉我们这是什么,并简要介绍其中的内容。
Akshay Joshi: 《全球网络安全展望》是我们每年在达沃斯年会前发布的网络安全旗舰出版物,它重点阐述了来年网络安全领域的发展趋势。
今年的报告尤其有意思,因为它分析了一系列正在对网络安全格局产生重大影响的趋同因素。
人工智能无疑正在同时为攻防双方提供强大助力。与此同时,地缘政治已成为绝大多数机构制定网络安全战略时的决定性因素。最令我担忧的是网络犯罪诈骗的迅速兴起,它正在直接冲击首席执行官和普通家庭。
Robin Pomeroy: 这份报告人们可以在网上找到。它是你们开展的一项调查,而你们全年都在工作,不只是在达沃斯期间,还与企业乃至执法机构合作。请再详细介绍一下网络安全中心的工作,以及你们全年的主要工作内容。
Akshay Joshi: 没错。先说这项调查,本报告共调查了约800名受访者,其中有100多位首席执行官提供了回复。从数据角度看,内容非常丰富。
你提的问题很好,关于网络安全中心的工作。报告固然是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但我们所做的远不止于此。
网络安全中心的旗舰会议是每年在日内瓦举办的网络安全年会。去年是个例外,我们选择在迪拜举办,但我们将于2026年5月5日至6日重返日内瓦。
同样,我们全年都在围绕中心的战略重点推进多项举措。我们开展的一项重要工作是网络韧性,尤其是在当今这个安全事件频发的时代,这一点格外重要。
各机构都清楚,迟早会遭遇攻击,或者已经遭遇过攻击,因此韧性理念变得非常重要。
因此,我们与各机构合作,探讨最佳的一流策略,以及各机构应当采取哪些措施。
同样,网络犯罪是一个日益严重的问题,网络犯罪诈骗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我们开展的打击网络犯罪伙伴关系倡议多年来一直致力于网络犯罪相关问题,并催生了一项影响深远的举措——网络犯罪地图集,我们此前也曾通过多种形式介绍过该项目。此外,我们还关注新兴技术的发展,对吧?
因此,我们关注量子计算等技术,同时也关注人工智能的融入。我们合作的首席信息安全官们,他们对当下的事务应接不暇,因而非常渴望了解技术变革,但几乎没有时间独自弄清其影响。因此,网络安全中心也发挥着关键作用,因为我们主动研究这些新兴技术的一些影响,并帮助领导者采取行动,确保在其机构采用这些技术的同时,仍能保持网络韧性。
Robin Pomeroy: 你刚才提到了几件事,我们将在这两次访谈中听到相关内容。你提到了网络安全年会,我曾参加过在迪拜举办的那届年会,我正是在那里完成了这两次访谈。因此,我想请你介绍一下第一位受访者。实际上,我是与你的同事 Giulia Moschetta 一起进行这次访谈的,她在中心与你共事。我们与 Neal Jetton 进行了交谈。请告诉我们 Neal 是谁。
Akshay Joshi: Neal 是国际刑警组织网络犯罪部主任。通过打击网络犯罪伙伴关系倡议,他一直是我们出色的合作伙伴,同时他也一直积极投身于我们在网络犯罪地图集方面的工作。
Robin Pomeroy: 好的,那我们来听听这次访谈。这是我与 Giulia 对国际刑警组织网络犯罪部主任 Neil Jetton 的访谈。
Neal,你好吗?
Neal Jetton: 我很好。是的,非常感谢你们的邀请。
Robin Pomeroy: 大家都听说过国际刑警组织。我们设想它是各国警察机构打击犯罪的国际社群。你所在的部门负责打击网络犯罪。它与其他类型的犯罪有何不同?
Neal Jetton: 你知道,我有偏见。我会说,在全球范围内,这可能是我们面临的最紧迫的挑战。
我并非只是凭经验这样说。我们会举办各种区域性会议,走遍全球,我们会组织大型会议,与各国警察负责人会面,今年我们在欧洲地区就是这样做的。我们前往开普敦参加非洲地区会议,几周前我们又在新加坡举办了亚洲区域会议。每当被问及“你们看到的最大威胁是什么”时,答案总是网络犯罪。
网络犯罪是一个庞大的范畴。它涵盖勒索软件、恶意软件、敲诈勒索、性勒索,以及各类网络诈骗。因此,它涉及的犯罪种类极其繁多。但我想说的是,就是这样。我的意思是,它的形式千变万化。每个人都知道它,每个人都可能成为潜在的受害者。是的,我和我的团队每天都专注于应对这一问题。
Robin Pomeroy: 很高兴你能来到这里,因为每个人都听说过网络犯罪。正如你所说,个人可能成为受害者,企业、政府和各类机构也同样可能成为受害者。我们非常希望你能具体谈谈一些人们可能在媒体上听说过的事件,并讲讲其背后的故事。Giulia,你有一个相关问题。
Giulia Moschetta: 是的,如果你能再多介绍一下“塞伦盖蒂行动”(Operation Serengeti)就好了,因为它最近在新闻中备受关注。
Neal Jetton: 对于那些可能不了解的人来说,国际刑警组织拥有196个成员国,遍布全球。成员范围非常广泛。因此,开展全球行动时,我们需要聚焦于各种各样的威胁。而我们也可以深入各个区域,专注于针对特定地区的威胁。
“塞伦盖蒂”是我的团队每年开展的一项行动,旨在支持非洲地区的成员国。今年我们开展的是“塞伦盖蒂二期”。这个名称多少有些误导性。我们去年改了名称,但实际上我们已经开展这项行动好几年了。今年,有18个非洲国家以及英国共同参与了这项行动。我们重点关注了一系列网络犯罪,特别是勒索软件、商业电子邮件欺诈(BEC)[Business Email Compromise]以及网络诈骗,并帮助参与行动的非洲地区成员国打击这些特定目标和威胁。
Giulia Moschetta: 能否请你再介绍一下私营部门的作用以及网络犯罪地图集的情况?对于我们的听众来说,网络犯罪地图集是一个在世界经济论坛主办下开展的业务合作项目,它是在打击网络犯罪伙伴关系的框架下启动的。
Neal Jetton: 好的,我想说的是,我会对国际刑警组织总部以及任何愿意倾听的人都这样讲:要成功打击跨国网络犯罪,就需要伙伴关系。
世界经济论坛及其网络犯罪地图集一直是非常、非常优秀的合作伙伴。因此,我们与学术界、私营部门以及世界经济论坛等组织开展合作。
执法部门日常的工作已经非常繁重,我们忙于灭火,接办案件,帮助受害者挽回损失,并调查眼前的各类案件。
然而,私营部门能够看得更远。他们能够洞察新出现的威胁,而且他们拥有许多执法部门所不具备的工具和能力。因此,世界经济论坛与众多不同的合作伙伴建立了良好的合作关系。此外,他们本人还会亲自前来参加我们的业务协调会议。今年他们至少两次这样做,派出工作人员,为我们邀请来参与特定行动的执法人员组织桌面推演。
至于网络犯罪地图集,是的,他们关注的是网络威胁格局。在过去几届“塞伦盖蒂”行动中,他们一直是非常、非常出色的合作伙伴,而且网络犯罪地图集的一些成员也通过我们的“网关”(gateway)倡议与我们开展合作。
Robin Pomeroy: 回到“塞伦盖蒂”行动,对于没有看到相关新闻报道的人,我正在看一些数据。该行动发生在2025年6月至8月。共有超过1,200人被捕,并追回了9,700万美元的被盗资金。这是在所有这些非洲国家范围内进行的。
那么,这是国际刑警组织在区域层面开展的行动吗?你们决定,好,我们要开展这次打击行动,看看能发现什么,然后实际上,在现实世界中,警察真的会前去抓捕嫌疑人。
Neal Jetton: 是的,我们会倾听成员国的意见,了解它们所面临的威胁。因此,我们每年都会开展网络威胁评估。今年,我们首次在全球范围内开展了此类评估。
不过,我们为非洲地区和亚洲南太平洋地区提供了专项资金。因此,我们能够为这两个地区开展全面的网络威胁评估。
今年早些时候,我们发布了《2025年非洲网络威胁评估》。目前,我们正处于亚洲—南太平洋威胁评估的最后定稿阶段。
在此过程中,我们会直接询问执法部门:你们看到了哪些威胁,你们在一线处理的是什么问题,以及在打击网络犯罪方面你们遇到了哪些困难。随后,我们还会询问我们的私营合作伙伴,通常是通过我们的“网关”倡议。这是一个正式的信息共享框架。我们还会询问他们,在你们所监控的这些地区的网络中,你们看到了哪些威胁。
有了这些信息,我们就能为行动提供依据,并使其更具针对性。因此,这就是我们所做的。关于“塞伦盖蒂”,我们提到过我们针对多种不同的犯罪类型开展了行动,但今年我们开展的一项行动是“安全行动”(Operation Secure)。这是我们首次在亚洲南太平洋地区开展区域性行动。我们在2025年早些时候完成了这次行动。我们成功召集了26个亚洲南太平洋国家,此次我们针对的不是各类网络犯罪,而是专门打击信息窃取型恶意软件,因为我们发现它在该地区是一个重大威胁。我们在支持成员国方面取得了非常、非常大的成功,它们表现出色,成功摧毁了相关基础设施,并逮捕了不法分子。这通常就是我们的工作方式。
不过,关于“塞伦盖蒂”,我确实想强调一点:两年前,也就是2023年,“塞伦盖蒂”行动我认为共逮捕了14人。两年后,逮捕人数达到了1,200人。这主要不是我的团队的功劳。我认为,关键在于一线执法部门的积极参与。他们看到我们正在做的事情,并积极参与其中,这是最重要的部分。
我们还做了另一件事:在每次行动开始前,我们都会召开一次协调会议,邀请将参与行动的各国代表出席。就“塞伦盖蒂”而言,我们是在塞舌尔召开的会议。我们还会邀请相关的私营部门合作伙伴,例如世界经济论坛等组织,我们将共同梳理他们即将面临的威胁,以及执法部门将如何最有效地加以应对。随后,在为期两周的会议结束时,我们会请除执法人员以外的所有人员离场,专注于手头的行动。
我认为,这种协调工作加上各方的积极参与,确实大大提升了我们行动的成效。
Robin Pomeroy: 在这样的会议上,你是否满意世界各地的警察机构已经充分掌握了威胁情况?还是说,每次召开这样的会议,你都必须从“好,这里有件你们可能从未听说过的新鲜事”开始讲起?我的意思是,世界各地对此的认识水平究竟如何?
Neal Jetton: 嗯,我是美国人。我在美国的执法系统中工作过,我了解我们那里拥有的资源和资金。但担任国际刑警组织网络犯罪主任的经历,让我对其他国家有了更多的了解。
我的团队设在国际刑警组织位于新加坡的全球创新综合体。新加坡在打击诈骗和网络犯罪方面做得非常出色,它也拥有一系列非常完善的举措。但很多国家根本没有这样的资金。因此,这实际上取决于我们所关注的具体国家。
我认为,每个国家都意识到了网络犯罪的存在,每个国家都在关注这一问题。问题在于,它们可以投入多少资源和资金来应对这一问题……在很多情况下,这是一场不公平的较量。
因此,这实际上取决于我们所关注的地区。我想说的是,这是一句老生常谈,但水涨船高。我真的认为,无论成员国身处何方,只要它们在打击网络犯罪方面变得更加有效,就能让全球民众受益。
我的意思是,受害者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因此,我真的是这样看待问题的。
不过我还想说,即便行动结束了,事情也并未就此终止。我的意思是,我们会不断思考如何提高国际刑警组织开展工作的成效,以帮助我们的成员国。
因此,接下来的步骤是……我正在关注的一些事情是:行动结束后,执法部门会查获大量电子设备。那么,他们会如何处理这些设备?我认为,许多执法人员并不具备进行取证分析所需的工具和资源。因此,下一步是要想办法筹集必要的资金和工具,以便延续这些行动,因为我认为,这些行动留下的是一座蕴藏着大量证据的宝库。
Robin Pomeroy: 现在,几乎随时都有针对机场、医院、工厂和能源系统的网络攻击。最近几周,有一起事件让我印象深刻,我是英国人,那就是对一连锁托儿所的网络攻击,我认为这让很多人感到意外。他们究竟想从中得到什么?我猜这是一种勒索犯罪。但这是一种新出现的手法吗?你能跟我们讲讲这方面的情况吗?
Neal Jetton: 或许……我认为这可能是我第一次听说托儿所真正成为攻击目标。但是,把那些愿意付钱以防止信息外泄的潜在受害者作为目标,这种做法并不新鲜。
你看,那些曾把学校系统和医院作为目标的网络罪犯,很多时候他们想窃取的并不是这些机构的财务信息,而是同样有价值的东西,即这些机构不希望外泄的信息。
尤其是儿童的个人信息。没有人希望这些信息外泄。因此,网络罪犯通常会提出赎金,并表示:“嘿,付钱吧”,借此勒索钱财。
因此,这并不是一种全新的策略或犯罪类型,但我想说,托儿所是我见过的第一类此类目标。
Robin Pomeroy: 那么,这是你预料之中会越来越多的情况吗?
Neal Jetton: 是的,我的意思是,犯罪分子是机会主义者。因此,如果他们发现这种手段奏效了……我不确定幕后的具体细节,但如果他们确实得手了,那就是了。
我的意思是,他们会四处寻找……我认为很多时候,许多机构,尤其是像托儿所这样的机构,很可能不会拥有最强大、最先进的网络安全防护能力,对吧?而且他们也知道,这些机构掌握着可能极具价值的信息。因此,是的,我的意思是,犯罪分子在经济上有动机,又善于抓住机会,所以他们只要能钻空子,就会加以利用。
Robin Pomeroy: 你是否恰好有什么建议,适用于小公司,甚至个人或家庭?
Neal Jetton: 好的,我从企业的角度来回答。我的意思是,显然,你们都知道这个问题。我认为没有人会对此视而不见。只是很多机构可能缺乏相应的手段、资源或专业知识。
你知道,对于任何类型的密码,都应启用多因素身份验证。显然,还要做好常规工作,比如及时修补网络漏洞,以及在更新发布时进行相应处理。但我还想说,还要检查你们的物联网设备,比如托儿所里使用的摄像头等,确保它们没有使用默认密码。务必认真检查这些设备,因为这些设备同样可能成为被用于敲诈勒索的信息来源。
至于家长,是的,我的意思是,这是他们最大的担忧,对吧?就是自己孩子的信息和照片被泄露到网上。同样,如果有人能够登录某个面向家长的账户,就要确保该账户启用了多因素身份验证。同样,如果孩子已经大到可以在网上拥有自己的个人资料,也要不断留意,持续检查相关情况。
然后,就这个案例而言,应向托儿所提问:你们采取了哪些措施来保护我孩子的信息?同时,务必确保只提供对于对方所要求的用途来说最低限度必要的信息。
Giulia Moschetta: 网络犯罪分子非常善于抓住机会,而且他们也在迅速演变。我们看到他们正在利用人工智能,借助人工智能来改进手段。你认为网络犯罪将如何随着人工智能的运用而演变?
Neal Jetton: 是的,我的意思是,人工智能,人工智能,人工智能。我们时时刻刻都在听到这个词,你会想,哦,它就像……好吧,电脑只是一时的风尚,而人工智能并非如此。我的意思是,它已经来了。
因此,当然,从执法的角度看,我们在技术方面总是落后一步。我们无法提前投入大量资金和经费来应对这一点。因此,我们在很大程度上依赖私营部门合作伙伴来完成这项工作,并获得他们的协助。
所以,是的,我认为犯罪分子显然正在使用人工智能。它已经存在于现实之中。
我认为,我们在各地看到的主要情况是,人工智能被用于网络钓鱼邮件,它们提升了这些邮件的覆盖范围、效率和规模,尤其是可扩展性。现在,他们可以大批量发送这些邮件,而过去你还能指出,比如语言不对,标点有误,或者某处明显不正确。但这种情况已经不再存在了。
事实上,我们在一些网络威胁评估中发现,在不同国家,发送的是同一类型的邮件,但内容会针对各自的文化特点进行定制。因此,它做得非常、非常好。你可能会想,不,我不会上当,但我认为我们每个人都有可能上当,尤其是当邮件涉及某些极具针对性、而你可能恰好相信的内容时。所以我想说的是……
不过我确实认为,我们将会看到由人工智能驱动的恶意软件。我们目前还没有看到这类情况,至少各成员国尚未向我们报告;我认为这一信息更多来自私营部门,以及他们开始掌握的一些威胁情报。所以这也是我们高度关注的问题。
Robin Pomeroy: 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请向我们解释一下什么是恶意软件,以及人工智能驱动的恶意软件是什么?
Neal Jetton: 过去,恶意软件是由人亲自编写的代码,用来执行某些见不得人的操作,通常是获取信息并将其回传,比如信息窃取类恶意软件。犯罪分子会用它连接到受害者的某台设备上,然后把对方的财务信息回传到类似C2服务器之类的地方。而现在,不必再由人亲自进去编写代码,他们可以让某种人工智能软件为他们生成恶意软件。
Robin Pomeroy: 也就是说,你不必是很厉害的程序员。正如你之前所说,你也不必很擅长写钓鱼邮件了,因为可以让机器人来写。
Neal Jetton: 这只是降低了门槛。我的意思是,它降低了犯罪分子过去所需的那种技术能力门槛。
我的意思是,不仅仅是人工智能的问题,还有一种情况:如今出现了“犯罪即服务”这类模式,你可以进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诈骗即服务、人工智能即服务,勒索软件即服务就是一个重要例子。你可以直接付钱,让别人去开发这些东西,然后你只需出去部署即可。
所以,是的,这是我们确实已经看到的现象。我认为最关键的是,犯罪分子正借助人工智能扩大其活动规模,同时降低开展这些活动所需的技术水平。
Robin Pomeroy: Guilia,你一直在关注人工智能与网络安全的问题吗?
Giulia Moschetta: 是的,当然。这是我们正在密切关注的问题,也涉及Neal刚才提到的一些情况。在诈骗和网络诈骗方面,我们看到,这对作案者有利,因为他们正在成倍地使用人工智能,所以我们始终处于被动防守的位置,并努力进行反击。但我们也在尝试做更多工作,从系统层面进行预防。
Robin Pomeroy: 我还想问一下深度伪造的问题,你们现在是否看到了这类情况?几年前就已经出现过这种情况,而且我们看到这类技术几乎是按周而不是按年在进步。你甚至可能接到同事或家人的视频通话,对方使用语音克隆和视频克隆技术。这已经是一种威胁了吗?还是即将出现的威胁?
Neal Jetton: 是的,当然。我们有好几个成员国已经识别出深度伪造、敲诈勒索等问题,将其视为我们国际刑警组织及网络犯罪局和其他局需要重点关注的领域,以便帮助它们应对。所以,是的,我们在一些地区已经看到了大幅增长,尤其是性勒索(sextortion)的企图。
Robin Pomeroy: 我们应该如何防范?
Neal Jetton: 显然,我认为最重要的,尤其是正如我之前提到的,针对网络犯罪,就是要广泛宣传。我认为必须开展宣传活动。有时我会想,哦,又是一场为期两周的宣传活动,这到底有多大效果?到了这个时候,难道大家还不知道要小心吗?我的意思是,全球有60%的人都随身带着智能手机。
但我仍然认为,尤其是在弱势群体中,还是有一定的必要性。我们网络犯罪局刚刚举办了一场专题网络研讨会,主题是青少年网络卫生。起初我想,哦,又是一个青少年网络卫生方面的公益宣传。但我有时也只是闭嘴,然后心想,嗯,这很有效。有六百人报名参加,包括家长、教师和学生,所以显然是有需求的。
作为一名父亲,我的孩子刚刚在去年拿到了人生第一部智能手机,这件事一直是我经常考虑的问题,我和他的母亲也跟他进行了很多交流,确保他既能负责任地使用手机,也能意识到外面存在的各种威胁。我的意思是,我小时候并没有遇到这些问题,而现在他却时时刻刻都要面对这些问题。
Giulia Moschetta: 那么,在这样的背景下,我能否问一下,有什么事情会让你夜不能寐?
Neal Jetton: 是的,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因为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
我经常思考的是,我们在任何时候都处于高度的互联状态。尤其是我之前提到的儿童。我认为他们可能容易受到各种类型犯罪的侵害,我们必须非常非常迅速、尽早地宣传我们所看到的威胁。
但我想说,过去一年里,我所在的局一直重点推进的一项工作,是开发一个旨在提升关键基础设施网络韧性的项目。也就是说,要把执法机构和网络安全机构聚集在一起。
当时我在华盛顿特区工作,我是一名特勤局特工,所以在Colonial Pipeline勒索软件事件期间,我当时是在特勤局的保护岗位上工作。我记得当时我想,这将产生重大影响,不仅对我个人,而且在运营层面也是如此。
这件事一直令我难以忘怀。因此,我们开发了一个名为Symphony的项目,旨在将全球范围内大量网络安全专家和执法人员聚集在一起,希望能在问题发生之前就开始思考这些问题。
Robin Pomeroy: 你认为接下来事情可能会向哪个方向发展?我们谈到了人工智能。现在是否有一些特定的新兴威胁正在增多?还是说,你每天醒来,都会想着又有什么新东西会朝我们袭来?
Neal Jetton: 是的,我的意思是,总会有新的东西出现。任何出现的新技术,我的意思是,大家都在谈论量子计算和人工智能。任何新兴事物,都会被网络犯罪分子利用,或者说往往会被他们利用。
只是,如果有办法轻松赚钱,他们就会去做。
我每天醒来最主要的事情,简单来说,我想这听起来有点陈词滥调,就是和我的团队一起取得进展。因此,我会告诉我的团队,我们网络犯罪局存在的意义,是帮助成员国更有效地打击跨国网络犯罪,并为它们提供支持。我们每天都通过各种各样的举措来实现这一目标。
但我想说,打击网络犯罪最有力、最好的途径是伙伴关系。因此,我的团队正专注于不断拓展这些伙伴关系,是的,我们每天都在致力于拓展伙伴关系。
Robin Pomeroy: 关于跨国这一点,显然国际刑警组织就是国际警察。我猜测,网络犯罪没有实体边界,因此它必定是一种特别具有国际性的犯罪形式,对吗?因此需要大量的跨国合作。
Neal Jetton: 是的,我的意思是,这与任何其他犯罪类型都不同。犯罪分子可能身处一个大洲,却使用位于其他地方的基础设施、服务器、计算机和网络,并可能将全球各地的受害者作为目标。因此,如果没有协调与沟通,我们根本无法打击这类犯罪。所以这就是国际刑警组织存在的原因。它的作用是为196个国家提供执法方面的联络渠道。
Robin Pomeroy: Neal Jetton,非常感谢你参加Radio Davos节目。
Neal Jetton: 谢谢。
Robin Pomeroy: 刚才是国际刑警组织网络犯罪局局长Neal Jetton,他在网络安全年会上与我和Giulia Moschetta进行了交流。
你和Julia都提到了网络犯罪地图集(Cybercrime Atlas)。确切地说,我们所说的“地图集”是什么意思?
Akshay Joshi: 可以把地图集理解为对各类活跃网络犯罪行为体进行绘制和梳理的工作。
那么,我们一直在努力解决的经典难题是什么?企业显然掌握着大量关于我们所面临威胁的信息,但在共享这些信息方面存在重大障碍。
因此,当我们在Microsoft、Fortinet、PayPal和Santander等合作伙伴的支持下启动这一倡议时,我们的想法是:如果无法共享企业内部掌握的信息,那么还有大量存在于公开来源的信息,即OSINT,对吧?
所以,何不汇集威胁应对和事件分析领域的顶尖人才,真正分析那些存在于公开来源中的数据,并发现网络犯罪行为体的一些作案手法。这些洞察的汇总可能会非常有力。
这正是网络犯罪地图集所要实现的目标。
截至今天,我们约有70名研究人员来自多个机构,共同努力找出如何挖掘这些洞察。
Robin Pomeroy: 让我们进入本期节目的第二段也是最后一段访谈。这段访谈同样是在年会期间录制的,对象是Robert Lee,他是Dragos的首席执行官兼联合创始人。请介绍一下Robert。
Akshay Joshi: Robert多年来一直是网络安全中心的出色合作伙伴。
他主要专注于运营技术(OT)以及运营技术的安全保障。
Robin Pomeroy: OT。
Akshay Joshi: OT,正如他所说,这实际上是一个非常引人入胜的领域。我认为,传统网络安全的基础都源自IT基础设施,通常关注的是如何保护我们的网络本身。但当你思考运营环境中存在的威胁,即运营技术本身时,迄今为止所做的工作并不多,而且这些方法与IT安全方法并不完全一致。
Robin Pomeroy: 对,这是一次非常有意思的访谈,而且恰好与这个主题相关。作为这一领域的外行,我对这样一个观点感到相当惊讶:如果你是一家制造商,那么运营技术,也就是你的生产运营、你制造产品的方式,或者你的电网,即支撑这些运行的系统,都可能因此容易遭受网络攻击。他所说的,正是你刚才说的,这需要得到更多的关注。
Akshay Joshi: 是的,完全同意,确实需要更多关注。但你也要考虑到,对于这种复杂基础设施的熟悉程度,也并非传统网络安全专业人员所具备的,对吧?因此,这又带来了额外的复杂性,也因此需要投入更多的努力。
Robin Pomeroy: 好的,那我们来听听这方面的专家怎么说。这位是Dragos的Robert Lee。
Robin Pomeroy: 你好,Rob,最近怎么样?
Robert Lee: 是的,挺好的,谢谢。
Robin Pomeroy: 那么,Dragos是做什么的?
Robert Lee: 是的,Dragos是一家科技和服务公司,专注于保护关键基础设施,尤其是关键基础设施中的“关键”部分。我们讨论的是运营技术,也就是与物理环境交互的系统。可以理解为传统计算机,也包括各种专用设备,它们的应用范围从电网到数据中心的建筑自动化控制,以及介于两者之间的所有领域。
Robin Pomeroy: 我想,运营技术显然是犯罪分子的一个明显目标,对吧?那他们通常想要达到什么目的?是不是通常是勒索,比如:我们会让你的运营停摆,直到你付钱,然后我们才允许你重新启动?通常是这样吗?
Robert Lee: 我们看到的情况多种多样。其中确实有一些是勒索型的。
还有知识产权盗窃。如果你想想制造业,你不会把知识产权存放在电子邮件里。很多时候,真正有价值的是制造工艺本身,以及如何用廉价、低质的投入生产出高质量的产品。所以这里面的价值很大。
我们还看到很多军事和情报方面的布局。也就是一些国家之间可能存在冲突的情况。
举个例子,如果美国真的要与中国开战,你会预期看到,而且我们确实已经看到,大量中国入侵美国关键基础设施的行为,这些行为是为了预先部署,以便在未来做好准备、发挥作用。
所以,它既涉及干扰,也涉及破坏。几年前,我们甚至看到一个对手试图在沙特阿拉伯的一处设施引发爆炸,意图杀害该处的人员。
所以,可以做的事情有很多种。而且让人难以置信的是,此前这一领域基本上一直被忽视,因此存在相当大的脆弱性。
Robin Pomeroy: 所以,你们公司在网站上宣称的使命是“保护文明”,以抵御那些每天都试图扰乱工业基础设施的人。你把这一点定位为一种生存性风险。你真的认为网络犯罪就是这样吗?
Robert Lee: 所以,我认为,当你审视网络安全这个领域时,有很多事情可以做,也有很多值得投入的事情,比如保护数据和信用卡信息之类的事情。这些都很好。我很高兴公司会去做这些事。
但这不是我们的重点。我们真正关心的只是运营技术,也就是OT。而当你谈到这一点时,你谈论的是伤害人的能力。
我们已经看到过这样的情况:有人篡改水中的化学物质水平,他们发动攻击,他们试图杀死人,比如我提到的那座炼油厂。你谈论的是平民、孩子、家庭,以及地方安全和国家安全。
所以,我认为,当我们谈论网络安全工作时,它真正的意义在于保护生命。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的目标是保护文明,而对我们来说,这主要包括两层含义。
不仅仅是保护大型企业。我们有很多免费项目,旨在为许多较小的基础设施提供商提供帮助,否则他们根本得不到任何援助。
同时,我也会保护任何人。这些年来,这一说法似乎有些争议。但我一直认为,任何一位35岁的母亲,都应该有权回家见到她五岁的孩子。所以,无论你的国籍是什么,无论你身处哪个国家,只要我依法被允许在那里保护基础设施,我们就会去做。
Robin Pomeroy: 那么,你们是如何保护它的?我的意思是,究竟从哪里开始?你在这个领域已经工作多年了。
Robert Lee: 所以,很多这类环境传统上与企业环境有所隔离。它们并不真正支持云,也没有类似的功能。因此,这种与外界断开连接、并且高度定制化的系统,本身就带有某种天然的保护。位于沙特阿拉伯的一座炼油厂,与得克萨斯州休斯敦的炼油厂非常不同,与一座水处理设施相比也非常不同。
如今,所有这些东西都已数字化、互联互通,并且是高度自动化的环境,这些系统之间也出现了很多共性。我们看到,正在发生的攻击具有了可扩展性。
因此,首要的事情是进入其中,看看里面有什么。从洞察的角度来看,就是要弄清楚你的设施里有哪些东西?它们是如何连接的?它们在与谁通信?首先要对自己实际拥有的东西获得基本的可见性。
一旦人们这样做,他们就会意识到存在各种各样的漏洞和问题,原本以为自己是隔离的。没错,结果发现它们是高度互联的。获得这种可见性之后,还需要投入大量的基础设施建设工作。
与此同时,还要寻找威胁,并且真正能够在威胁存在时将其检测出来。
很多人想象网络攻击只基于恶意软件和代码之类的东西。但在运营技术领域,许多最糟糕的情况其实是对设备进行错误操作。能够利用环境本身来对付自身,比如像操作员那样让电网瘫痪,或者像操作员那样引发化学变化,从而错误地操控这些设备。
能够知道这种情况何时正在发生非常重要,不仅要能够检测并应对,而且如果事情已经发生,还要知道确实发生了什么,以便能够安全地进行恢复。
Robin Pomeroy: 所以,大致就是:做好准备,一旦找到漏洞就加以修补,然后在攻击真正发生时做好应对准备。
Robert Lee: 获得可见性,修补漏洞,做好检测和应对这些威胁的准备。
Robin Pomeroy: 对于一位此前并未参与此类事务的收听者或观众,你能否举一个真实案例,让人感到“哇,这是一次大规模攻击,影响非常大”?请向我们讲述一下发生了什么、原因是什么,以及为修复问题采取了哪些措施。
Robert Lee: 好的,我参与了2015年乌克兰攻击事件的调查,那是我们第一次看到网络攻击导致电力系统瘫痪。在此之前,这只是理论上的设想。
Robin Pomeroy: 所以,这是乌克兰的电网,或者说是其中一部分?
Robert Lee: 是的,涉及大约三个地区。他们使大约60到70座变电站瘫痪,造成了停电。而在那次攻击之后,2016年的攻击中,他们卷土重来,又做了一次。
纵观这两次攻击,它的演变过程非常有意思。2015年的攻击,只是对手远程入侵,并错误操作设备。它像操作员一样打开断路器,使电力系统断电,然后在事后以数字方式破坏软件及相关一切。因此,停电时间只有大约六个小时,但真正完全恢复并重新运行则花了大约一年。可以想象,这对整个电力系统的影响是非常大的。
不过,真正非常有意思的是,2016年,对手卷土重来,这一次他们吸收了之前的全部经验和教训,因为此前从未有人这样做过,他们把这些知识编码成了软件,即恶意软件,对吧?因此,他们把这些知识编码成了可以重复使用的软件。这个软件,我们称之为Crash Override,能够在世界上几乎任何输电变电站做同样的事情。
因此,将这种定制化的知识转化为可以造成破坏的能力,并进一步扩大规模,使其真正成为一种可以在全球电力系统中使用的武器,这对行业来说无疑是一个重大时刻。
Robin Pomeroy: 你觉得这些攻击是非常集中、有针对性的,还是往往会失控?我想到的是很久以前针对伊朗核设施的震网(Stuxnet)攻击。就我所记得的一些情况,它似乎出现了某种溢出。不管是谁做的,很可能产生了他们并不真正想要或预料到的影响。
Robert Lee: 是的,确实有很多这样的情况可能发生。因此,很多对手都试图进行精准打击,倒不是因为他们是好人,也不是因为他们想要有针对性,而是因为你想造成的破坏越大,通常就必须越具体地针对特定目标。
现在情况已经不再如此,但在震网出现的那个时候是这样的。
所以,震网只在纳坦兹(Natanz)设施中激活。它的编写几乎像出自律师之手,只能在这些参数范围内运行,才能真正实施攻击,而攻击的结果是物理性地摧毁P1离心机,使其从外壳中爆裂。
那种情况只可能发生在纳坦兹。然而,这种恶意软件本身具有很强的传播能力,而且由于编写者没有预料到的一些因素,它最终传播到了全球数千个站点。
因此,各地都有公司不得不设法清理这些问题。虽然它未能达到预期效果,但恶意软件仍然潜入了他们的系统,而人们却没有去清理。
因此,我们后来注意到,由于如今普遍存在且日益数字化的环境使攻击具备了规模化的能力,我们开始看到恶意软件被开发出来,并可以被随意拿去其他地方使用。因此,真正的担忧不仅在于最初的攻击失控。真正的担忧在于,那些不具备开发此类复杂武器能力的犯罪分子和非国家行为体会找到这些武器并使其扩散到他们手中。然后,勒索软件犯罪团伙就可能去攻击电力系统或水处理设施,而十年前他们是无法做到这一点的。
Robin Pomeroy: 那么,这些恶意软件是否是被刻意编写用于实施这些攻击的?其他犯罪分子能否购买这类东西?
Robert Lee: 是的,您知道的。这类东西并不像能在货架上直接买到的好东西那么多,但现有的能力扩散速度非常快。
因此,2021年,Dragos与美国政府及一个未公开的第三方合作,发现一个国家行为体开发出了一种能力,这实际上是其战时能力。很明显,如果该国与美国或北约国家开战,这正是他们会使用的手段。这是我们首次看到这样一种能力:它可以跨行业使用、可以重复利用,并且在环境允许的情况下,可以被用来造成物理破坏。它可以用于从无人飞行器、伺服电机,到水过滤设施、燃气轮机等各类设备。这是一种极其可怕的能力,名为Pipedream。
目前,这种能力实际上只存在于开发它的政府手中:美国政府有一份,Dragos有一份,我认为另外还有一家安全公司有一份。我们不希望它外泄,因为一旦外泄,任何人都可以复制粘贴并加以利用,这正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因此,这是我们首次看到某种东西将国家级能力变得几乎任何人都能加以利用,而且这种能力并不是修补一个漏洞就能解决的。它利用的并不是某个漏洞,而只是利用了这些环境中内置的原生功能,因此它在未来许多年里都将具备攻击能力。
Robin Pomeroy: 我想,您必须设身处地地站在网络犯罪分子的角度,才能知道他们接下来可能会尝试什么。所以,我不是网络犯罪分子,但如果我是,我会先去了解什么是暗网,也许还会设法购买这类东西。不过,我现在还有另一个选择,那就是生成式人工智能。我可以对ChatGPT说:请为我编写一段代码,关闭这条石油管道,或者,您知道的,扰乱这项军事功能。这究竟是真实的威胁,还是仍然只是科幻小说?
Robert Lee: 我认为,生成式人工智能以及人工智能整体,将有助于加速人们在研究和确定目标方面的知识积累。比如,问一下:这个国家有哪些关键的石油设施?或者问AI:这些系统是否存在已知的漏洞?又或者,仅就研发阶段而言,我认为其影响会非常大。
至于制造恶意软件并加以部署,我还没有见到任何相关实例。
有许多安全厂商声称存在相关实例。我曾向他们索要任何样本,但我从未见到。因此,我并不是说这种情况不会发生。我确实认为,如今这一话题被炒作得相当厉害。
不过,问题在于,我对此需要保持谨慎,因为事情发展得非常快,而防御方和网络安全人员推出安全项目需要很长时间。
因此,一方面,有人会说,这目前可能有些被过度炒作了;但另一方面,一旦情况不再如此,你就没有时间去追赶了。
因此,我认为整个行业无论如何都在努力做好准备,但这并不需要一种颠覆性的做法。很多人认为,既然罪犯有了人工智能,那么我也必须用人工智能来做安全防护。其实不必如此。安全领域的许多基本原则,无论你面临何种威胁,都是始终有效的。因此,你必须首先做好这些基础工作。
您之前提到了震网病毒,它是一种已经被开发出来的能力。如今,全球大多数基础设施仍然无法检测到震网病毒。那是15年前的事了。而它们至今仍无法应对这种能力。他们喜欢谈论量子加密和人工智能之类的话题,但实际情况是:嘿,先去修复我们已经知道的问题,先去应对那些已知的风险,然后我们再谈论那些未知的未知。
Robin Pomeroy: 我想知道,人工智能是否还带来其他风险?您知道的,各类组织都在推动,我们都被告知要使用人工智能,但并不清楚具体用于什么。您知道的,就尝试去部署它吧。我想知道,这是否可能带来以前并不存在的漏洞?
Robert Lee: 确实如此,而且影响巨大。如今,整个工业领域正在发生的一件事是:总体而言,无论是石油和天然气、电力、水务,还是任何其他类型的工业设施,它们过去都曾经是相对隔离的。但你无法同时拥有一套隔离策略和一套人工智能策略。
因此,所有董事会都在推动,而人工智能所需的所有有价值的数据都存在于运营技术环境中,比如制造流程、石油加工流程等。他们希望获得所有这些数据。而且通常人们都希望能够将数据传入和传出这些设施。
因此,这些曾经略有隔离的系统,如今已变得千疮百孔,正在接入云基础设施和人工智能模型。
因此,仅仅是踏上这条人工智能之路,他们之前所拥有的所有防御措施都在被削弱,以便支持这一进程;与此同时,国家行为体和犯罪分子也知道要如何针对运营技术进行攻击,并且现在已经掌握了方法。
Robin Pomeroy: 那么,组织应该怎么做?
Robert Lee: 迅速审视运营技术安全,并弥补其中的一些缺口。与基础安全原则的讨论相同:制定应急响应计划。比如,如果你遭到攻击,你会怎么做?你需要什么?在诉讼、董事会备案或其他运营用途等方面,你需要回答哪些问题?等等。
制定应急响应计划,然后弄清楚你的运营环境和人员需要做些什么,才能在该响应计划中表现出色,本质上就是从计划反向推导。要清楚地了解你的设施中实际正在发生的情况,能够检测威胁并弥补这些缺口。因此,这对这些设施而言至关重要。
我接触过的大多数政策制定者以及大多数军事和国家安全领导人最担心的是:大约95%(这是取整数字,但大致是95%),整个领域的安全支出一直都流向企业IT,即网站、计算机等。只有大约5%流向了运营技术,而正是运营技术创造收入并产生社会影响。
因此,这里需要迅速发生一场重大转变,而且掌握相关技能的人才也十分短缺。
因此,目前正在发生一场重大变革,但通常当我们看到这一变革顺利推进时,它往往是由首席执行官推动的举措。
Robin Pomeroy: 现在,您的领英主页上显示,自今年2月起,您在美国陆军国民警卫队第九十一旅担任中校,该旅的番号是IOSC,或者请稍后告诉我它代表什么。IOSC是什么?
Robert Lee: 是的,它是信息作战支援中心。因此,实质上,我曾是现役空军军官,在国家安全局任职多年,之后退役并创立了Dragos。
但有一个挑战一直存在,而我们确实尚未解决,那就是:在政府与私营部门之间应当如何协作,特别是政府各机构如何统一步调,针对国家关键基础设施遭受中断制定应急响应计划。因此,重点在于运营技术。我们该如何做,政府应发挥什么作用,以及我们如何才能良好地协同合作,又该如何应对这些问题?考虑到各国之间存在大量地缘政治冲突和紧张局势,我们迫切需要在全国范围内把运营技术问题真正处理好。
因此,这个问题一直未能得到解决。有人在该领域向我提出:嘿,您能否回来,做这件事?起初,说实话,我有些怀疑:好吧,我将真正负责应对这一问题,而一切都会顺利解决。是的,当然,我记得我第一次在军队服役时,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但是,他们向我承诺的每一件事,都兑现了。
所以,是的,我在那里担任中校,整个旅大约有一千名士兵。我们正努力使他们能够成为运营技术网络防御人员,同时也在制定国家计划,以便向国会提交,说明这一切在做好的情况下应当是什么样子。能够获得这一机会,我感到非常荣幸。
因此,白天我担任Dragos的首席执行官,晚上和周末则可以穿上军装,前往基地完成一些工作。这一切都非常精彩。我认为,对于任何有机会以某种形式为国家服务的人而言,无论是军事服务、和平队,还是仅仅是公务员工作,我都认为,在生活中加入这样的平衡会非常充实。
Robin Pomeroy: 这就引出了跨部门合作的问题,因为军方完全可以选择自行处理这一切。听起来,他们不仅看重您在军队中的经验,也看重您在私营部门的经验。
请告诉我们一些情况。我们正在世界经济论坛在迪拜主办的这次网络安全会议上交谈,将私营部门、公共部门,或许还有军方及其他各方聚集在一起,能带来哪些好处?通过这种方式,能获得哪些收益?
Robert Lee: 因此,我的意思是,协作是关键,但归根结底,最终还是取决于具体如何协作,对吧?因此,在某些领域,各类组织和个人拥有最佳的优势。
我认为,在美国方面的这场讨论中,最早提出的重要观点之一是:我们擅长什么,又不擅长什么?我们不要假装自己什么都能做。我们不要假装可以凭一己之力做成所有事情。那么,我们的比较优势究竟是什么?我们真正非常非常擅长的是什么?
以私营部门为例,你会发现,所有真正优秀的网络安全技术都来自私营部门。政府并不擅长开发网络安全技术。国家实验室都不擅长,无论它们获得过多少次国会简报,美国的国家实验室中,没有一个网络安全技术能够真正被广泛部署和使用。它的表现总是逊于私营部门在竞争性市场中所能开发出的产品。
因此,我们一开始就表示:我们不想自己开发技术,而是希望依靠私营部门的供应商。
Robin Pomeroy: 为什么会这样?是思维方式的问题吗?是利润动机在推动吗?原因究竟是什么?
Robert Lee: 我认为原因有很多,但我认为其中很大程度上与竞争有关。比如,就我自己的公司而言,我们刚创立时,我记得在两年之内,大约有二十七家其他供应商在竞争。如今只剩下三家,市场已经做出了选择。
因此,当你身处政府之中,你实际上并不具备失败的能力,而且你也没有竞争,同时你也得不到反馈循环,而企业通常对政府部门的产品也持有一定怀疑态度。把这些因素加在一起,最终就永远不会走向良好的结果。
因此,我们一开始就说:好的,我们必须使用私营部门的技术。让我们来看看我们的软件和各种工具将会是什么。与私营部门的安全供应商交流后,我们发现,他们中有很多人拥有更好的洞察力。您可能会以为,国家情报机构在网络问题上比私营部门更了解情况,但事实并非如此。这些机构在归因方面,比如判断是谁实施了攻击,拥有非常独特、非常深入的洞察。但是,攻击是如何发生的,这种洞察则来自那些安全供应商长期监控、准备并协助应对的企业。因此,他们在这方面的洞察也更为出色。
因此,我们知道,我们希望从私营部门获取技术和情报。
再看看资产所有者和运营者本身,比如电力系统运营商等,他们对自己的系统要了解得多得多。军方、能源部或其他任何人,绝不可能去一家电力公司告诉对方如何比该站点的运营人员更好地运营电力公司。他们非常了解自己的系统。因此,我们知道他们了解系统,也知道如何应对。
但是,军方能够带来的,政府能够带来的,是一点额外的专业化能力。以美国能源部为例,它非常擅长拥有高度专业化的人员,这些人真正了解变电站等设施中的某些开关和基础设施组件。因此,我们可以将他们作为高度专业化的人员加以利用。我们还知道,以美国的国民警卫队为例,我们在每个州都设有基地和军事团队。因此,就人力而言,仅仅是我所在的这个旅,就有一千人。而如果你放眼全美五十个州以及四个领地,那就是数以千计的人员,我们可以对他们进行培训,使其成为一线力量。他们不会是高度专业化的人员,但我们可以让他们成为第一梯队,前去提供帮助。
此外,在重大国家危机中,人们往往会更加信任政府。因此,比如,怀俄明州的一位水务运营人员,很可能从未听说过你们那些大型网络安全供应商。但他们认识穿制服的人,而且很可能事实上就是在当地社区里认识这些人,他们会说:哦,好的,是的,过来帮忙吧。因此,这些角色同样重要,而法律授权也非常重要。
简而言之,只要你发挥每个人的优势,不试图去做那些不切实际的大事,你就会发现,协作不仅是核心,而且非常非常有力量。
Robin Pomeroy: 您最希望所有人能够理解的一件关于网络安全的事情是什么?
Robert Lee: 是的。我非常希望所有商业领袖都能理解这一点,尤其是我接触过的那些首席执行官和董事会成员:他们需要明确,自己在运营技术环境方面需要具备哪些业务能力。毕竟,这才是企业存在的根本原因。因此,你需要从中获得什么?你的要求是什么?能够明确地说:您看,我需要确保在八小时内完成恢复,或者我需要某些数据集,以应对诉讼,或者如果你是上市公司,则需要应对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的8-K表格申报等。只需明确这些要求。然后,一旦网络安全人才掌握了这些要求,并且理解他们必须采取专门针对运营技术的方法,即他们不能把自己的IT策略简单地复制粘贴到发电厂中,那么他们就能将自身的专业能力与这些要求相匹配,并提供一套规模恰当的解决方案。
当董事会和首席执行官不了解IT与OT之间的区别,或者他们只是说:我们想要实现网络安全,却没有任何实际要求,那么你的安全团队就会各自为政,结果导致过度支出。他们试图缓解每一种风险,却没有任何重点,很快就会精疲力竭,而这根本行不通。
Robin Pomeroy: 我很惊讶地听到,首席执行官们并不能立即理解这一点。运营技术,也就是支撑公司运营的技术,无疑是最需要保护的东西。
Robert Lee: 我认为有很多首席执行官是理解的。比如,大多数首席执行官、首席财务官和首席运营官都知道自己的收入来自何处。不过,我待会儿还会回到这一点,因为这里面有一个需要加注说明的地方。但是,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以为,这件事早就已经在做了。
当公司的首席安全负责人站在董事会面前,说:这是企业IT战略,然后展示他们所有的绿色KPI、热力图等内容,看起来非常漂亮,而且,哦,我们合规,诸如此类。他们就会说:好的,我们没问题。而大多数人从未回头去问:等等,这里的企业IT,是整个企业,还是仅仅是企业IT?而每一位安全人员都会告诉你:不,不,只是企业IT,并不包括运营方面。
因此,我在董事会上见过这样的情况:首席执行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我问:所以您是说,我们所有的支出和所有的报告,都是针对那些不产生收入的业务部分?他们会说:是的,天哪。于是,对很多人来说,这是一个重大的顿悟时刻。
不过,话虽如此,我还是要回到那个加注说明的问题上,我有些担心的是:从历史上看(当然,这并不代表所有人),如果你经营的是电力公司、石油公司或其他类似企业,你通常是从该行业中成长起来的。因此,电力系统中的某位人员,比如来自变电站的工程师,逐步晋升,最终成为首席执行官。而我现在看到的情况是,很多投资银行家、金融家等人,像摩根大通之类的机构,正在为电力公司指派首席执行官。其中一些人做得非常成功,但也有很多人因此并不那么了解自己的业务。
因此,他们正在努力学习,而且很多人最终也会做到,他们都非常有能力,但这需要一个过程。同时,你会看到,很多董事会成员从未来自该行业。因此,目前人们一直在要求董事会中具备更多的网络安全经验,这是好事,但董事会也需要具备企业自身业务方面的经验,确保你能够引导这些转型项目以及正在进行的各种事务,同时避免造成社会危害。
Robin Pomeroy: 您认为下一次令人震惊的攻击会是什么?我们应该预期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也就是您所说的已知或未知的情况?
Robert Lee: 我的意思是,我们几乎已经见识了所有情况。因此,大家总是在寻找一个警钟,而我会说,我可以列举出所有这些情况。您想听哪一个?比如,我们见过水中的化学物质含量被篡改。我们见过……
Robin Pomeroy: 那么,水中的化学物质含量究竟是怎么回事?
Robert Lee: 是的,一个对手闯入了佛罗里达州的一座水处理设施,并试图修改化学物质含量。幸运的是,当时操作员正好在场,看到屏幕上的鼠标在移动,而物理阀门也阻止了过量危险化学物质的进入。
Robin Pomeroy: 我们知道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Robert Lee: 就是故意捣乱。有些人就是无法使用世界经济论坛的语言,我想,但他们就是混蛋。
因此,我们见过这种情况。我们见过水箱溢出,见过电力系统瘫痪,见过价值数十亿的知识产权被窃取,见过攻击试图通过爆炸危及人的生命,等等。你想要什么,我们都见过。
不过,最让我感到困扰的,是我最近在世界经济论坛的博客上撰文提到的一个话题:根本原因分析。大多数人认为,他们会知道网络攻击何时发生,然后启动他们的应对计划。而如果并非网络攻击,他们还有保险公司可以联系,也可以联系供应商,还有其他选择。
但这一切都取决于能否真正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个话题就叫做根本原因分析。比如,我们的工厂停摆了,发生了爆炸,某件事情发生了,那么根本原因是什么?究竟发生了什么?而且,很多对运营技术安全的投入都不足。已经投入的那一点点资金,也只是简单地把传统IT安全复制粘贴过来,而这并不适用于此类分析。
因此,在我们获得越来越多的自动化和越来越高复杂性的同时,我们如今也正处于一种境地:我们并不真正了解系统中正在发生什么,无法看清,也没有足够的可见性去真正理解它。
因此,我所知道的一些攻击,资产所有者和运营者并未意识到那是网络攻击,而是启动了保险或采取了其他措施。
所以我经常思考,尤其是对于各国和国际政策领导人而言,如果发生爆炸或停电,有人死亡,而你完全不知道这是遭到了犯罪分子、某个国家的攻击,还是只是一个失误。那么,你原本以为已经制定好的所有预案都无法启动。这会导致相当严重的瘫痪,尤其是在政策领域,我认为这可能会带来相当严重的后果。
Robin Pomeroy: Rob Lee,非常感谢你。
Robin Pomeroy: 这位是 Dragos 的首席执行官兼联合创始人 Robert Lee。
那么 Akshay,对于 2026 年,你最大的希望或担忧是什么?达沃斯论坛确定了基调。届时人们会谈论什么?你希望人们全年在网络安全方面讨论什么?
Akshay Joshi: 这是一个非常独特的机会。我的意思是,网络安全常常被错误地视为一个技术问题,但年会确实提供了一个独特的平台,让高层领导能够参与这一议题,这一点非常引人入胜。我的意思是,就不同经验水平而言,这也受到具体情境的影响。因此,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可以从领导层的视角更深入地探讨网络安全。
Robin Pomeroy: 在我看来,全年你都在与……那个缩写怎么说来着?CISO,首席……
Akshay Joshi: 首席信息安全官。
Robin Pomeroy: 信息安全官。达沃斯会有很多这样的人,但那里的也有首席执行官,即这些机构的最高负责人。情况可能参差不齐,不过他们在这方面到底有多精明呢?
Akshay Joshi: 我的意思是,你可能会感到惊讶。我必须说,确实有一些首席执行官在网络安全方面非常出色,因为仔细想想,首席执行官非常关注风险管理,而到目前为止,几乎每一位都在考虑网络安全。
话虽如此,差异非常大。人们常说,那些不幸遭受过网络安全事件的人,可能比那些没有受到冲击的人更加重视它。
但总体而言,我们发现人们的认识正在加深。至于这种认识能否转化为行动,在不同机构之间仍有争议,但无疑,人们已经广泛认识到网络安全的重要性,并且其潜在影响力有所增强。
Robin Pomeroy: 那么,我们将在达沃斯周结束时再次与你交谈。
不过目前,Akshay,感谢你参加 Radio Davos 节目。
Akshay Joshi: 非常感谢邀请我。很高兴能参与。
Robin Pomeroy: 我也很高兴。你可以在任何收听播客的平台上关注 Radio Davos。你可以在我们的 YouTube 频道观看本期节目,那里有大量视频播客节目。你可以在 wef.ch/podcasts 找到我们所有的播客,包括我们的姊妹节目 Meet the Leader 和 Agenda Dialogues。
Radio Davos 节目下周将回归,现在感谢你的收听和观看,再见。
《2026年全球网络安全展望》是一份关于全球所面临的网络威胁现状及应对措施的重要报告。
世界经济论坛网络安全中心负责人Akshay Joshi作为联合主持人加入节目,我们与国际刑警组织网络犯罪主任Neal Jetton以及Dragos首席执行官兼联合创始人Robert Lee进行了交流。Dragos是一家专注于保护“OT”(企业所依赖的运营技术)的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