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夫·约翰松,阿斯利康:当你开始觉得身边超过一半的人都是白痴时,就该想想自己究竟属于世界的哪一部分。
琳达·拉西纳,《与领袖同行》:欢迎收听《与领袖同行》。这是一档播客,顶尖领袖将在节目中分享他们如何应对世界最严峻的挑战。今天的嘉宾是莱夫·约翰松,他是英国制药巨头阿斯利康的非执行董事长。他将分享自己在长达五十年的科技职业生涯中学到的领导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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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夫·约翰松,阿斯利康:我们过去似乎倾向于过分相信流程、架构和纪律;但真正的能力,或许在于把这些与寻找有创业精神、真心想有所作为、能够激发他人热情的人结合起来。
甚至个人发挥的作用,也比我进入阿斯利康之前所认为的更大。
琳达·拉西纳,《与领袖同行》:人们很容易对眼前的事情作出反应,但领导者真正面临的挑战,是如何解决那些不明显的问题。这才是你在塑造长期未来的同时,真正兼顾短期目标的方式。
莱夫对此深有体会。他的履历横跨五十年的科技领域职业生涯。他曾担任沃尔沃集团首席执行官十年,也曾担任爱立信董事长。最近十多年里,包括在疫情风暴期间,以及参与一项具有历史意义、向世界各国运送数十亿剂疫苗的行动期间,他一直担任阿斯利康非执行董事长。
在每个职位上,引领他的都是最初推动他投身科学与技术的动力:渴望了解事物真正如何运作。事实上,如果他没有进入商界,或许会成为物理学教授。而这种真正弄清未知事物的渴望,塑造了他的领导方式和解决问题的方法。
莱夫本月将卸任阿斯利康的职务。他与我谈到了自己的职业生涯,以及自己最自豪能够参与的创新项目。
他还分享了自己作为领导者的变化,以及一些关键时刻——那些时刻让他改变想法、调整做法,也让他认识到领导者可以从中学到什么。
我们会谈到这些内容,但首先,他将谈谈新冠疫情,以及他认为这场疫情给世界各地的领导者带来的启示:应将医疗卫生视为一项长期投资。
莱夫·约翰松,阿斯利康:当我们作为一家公司、也作为医疗卫生行业处于最佳状态时,就会把健康视为一种需要投资的资产,以便在未来获得回报。这些回报不仅体现在患者少生病、少受疾病侵扰,也体现在医疗成本方面。
因此,健康的人群实际上更具韧性。
琳达·拉西纳,《与领袖同行》:面对这些同时出现、相互交织的挑战,领导者应该优先关注什么?
莱夫·约翰松,阿斯利康:我认为,我们应该优先树立中长期思维。有时,企业会因目光过于短浅而受到批评。
从政治角度看,短视并不是我们希望看到的长期未来所需要的。当然,对于机构而言也是如此,我们必须建立人们对机构的信任。透明度能够建立信任。比如,我们深度参与的疫苗行动就证明了这一点。
透明度、真实数据以及数据共享都能建立信任,并且要以适当的方式开展,让民众逐渐对整个体系建立起信任。我认为,我们真正应该关注的,就是这些与中长期思维相结合的做法。
琳达·拉西纳,《与领袖同行》:领导者需要稍微改变自己的思维方式,才能着眼长期并将其纳入考量,少关注下一季度会发生什么。除此之外,他们还需要作出哪些改变?这只是思维方式的转变吗?他们处理日常事务的具体方式也需要调整吗?领导者需要改变什么,才能确保把长期因素考虑在内?
如果你审视我们如何真正创造长期价值,就会发现价值不在季度业绩中,而在投资之中。
莱夫·约翰松,阿斯利康
莱夫·约翰松,阿斯利康:上述各方面大概都需要有所改变。显然,如果你是一家上市公司,就总会受到季度业绩等因素带来的短期主义影响。当然,这些因素很重要,股东也是重要的利益相关方。但如果你审视我们如何真正创造长期价值,就会发现价值不在季度业绩中,而在投资之中。制药行业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阿斯利康每年投资超过100亿美元,其中大部分用于研发将在2030年上市的药物。如果我们不这样做,只关注短期,那么我们或许能在短时间内获得丰厚利润,但从长远来看,我们就无法为患者或其他利益相关方创造价值。
我认为这是一种很好的思维方式。我觉得媒体有时无助于培养这种思维,因为如今媒体影响力巨大、信息传播极快,人们可能会有些迷失于媒体环境,受制于各种即时信息,而不是着眼于长期。
琳达·拉西纳,《与领袖同行》:如果我们从“病后照护”的思维转向“健康照护”的思维,会有什么不同?会发生什么?
莱夫·约翰松,阿斯利康:这会是一件大好事。要知道,所有医疗卫生支出中,有97%是在患者感到不适并前往基层医疗中心或医院之后才花出去的。
坦率地说,这显然是不合理的。如果我们能把更大比例的支出用于早期检测、预防,甚至早期干预,情况就会好得多。
至于支出比例应当是10/90还是20/80,一定程度上取决于我们能够获得的科学与技术,也取决于我们如何看待资金支出。
例如,我们在世界许多地区开展青少年健康项目,努力让孩子少玩电子游戏、多踢足球。这些都是培养健康生活方式的举措,有助于让这部分人群远离疾病。
这些举措都非常重要。戒烟就是一个显而易见的例子。我们还可以采取很多不同措施来做好早期预防和早期检测。如果我们能提前投入更多资金,长期来看就能减少支出。
琳达·拉西纳,《与领袖同行》:那么,这样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假如二十年后我们真正优先发展健康照护,而不是病后照护,我们的日常生活会是什么样?哪些方面会彻底不同?转变前后会有什么变化?
莱夫·约翰松,阿斯利康:现在有不少很好的诊断技术即将问世。通过一次验血,甚至只需采集少量血液,就能诊断多种疾病。
因此,我认为最明显的变化是,我们排队等候医院和基层医疗中心服务的时间会减少,更多时候则会通过数字方式与医疗系统沟通。
监测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当患者生病并需要治疗时,如果我们能在家中而不是医院提供治疗,从患者的生活质量角度来看显然会非常理想,也会舒适得多,不必出门乘出租车去医院。
从患者角度看,这种方式也会更安全;从成本角度看,费用当然也会更低。
因此,我认为我们确实可能看到一种医疗卫生体系:从患者实际体验来看,它会与今天大不相同。
琳达·拉西纳,《与领袖同行》:投资医疗卫生也就是投资经济。你认为人们为何还没有更加充分地认识到这一点?
莱夫·约翰松,阿斯利康:我认为人们开始意识到这一点了。我觉得目前推动这种认识的,是像我们这样的人出来指出:科技和科学领域蕴藏着巨大的机遇。与此同时,从政治角度看,真正推动这一趋势的,是成本不断上升,以及民众希望政府能够提供合理医疗服务的诉求。如果无法以合理的成本满足这些需求……
所以我认为,现在有两件好事正在汇聚。一方面,人们真正认识到成本问题,而公民和政治领导者都需要重视这一点,才能兑现承诺。另一方面,我们也拥有丰富的机遇,可以借此把事情做好。
因此,我认为未来十年是大有机会做成一些意义重大的事情的。
琳达·拉西纳,《与领袖同行》:我想聊聊你的职业生涯。过去有没有某段经历对你影响深远,以至于你总会回想起来,觉得它至今仍与自己息息相关,而且你多次运用过从中学到的经验?有没有这样的关键经历?
莱夫·约翰松,阿斯利康:在很多方面,我原以为自己会成为物理学教授,后来却被吸引进了商界。这显然是一个重大的转变。我偶尔会为没有继续从事物理学研究而感到遗憾,但我的人生也非常充实。
我有五个孩子。我担任伊莱克斯负责人时,有一位女儿对我提出过非常尖锐的批评。当时人们发现,我们在氯氟烃(CFC)和《蒙特利尔议定书》问题上遇到了麻烦。我花了一点时间,大约两分钟,试图向她解释为什么氯氟烃很重要,等等。
她却说:“爸爸,如果你能运用你日后才会有的智慧(这话已经够让人难受了),就告诉我怎样做好事,而不是解释坏事。”
这句话让我深受触动。因此我决定,不能再让自己措手不及。氯氟烃问题曾让我们猝不及防,而我希望走在前面,向年轻人解释如何做好事,而不是做坏事。这让我真正投身于可持续发展和环境问题。
琳达·拉西纳,《与领袖同行》:在你的整个职业生涯中,有没有什么特质一直帮助着你?有没有什么特质让你觉得,假如我没有培养它、没有这样做,一切都会不同?
莱夫·约翰松,阿斯利康:这是个难回答的问题,但我觉得和人们相处让我如鱼得水。
坦率地说,我发现自己独自做什么都不算特别出色,但有周围的人与我合作时,我就能做出很棒的事情。这大概是一直伴随我的特质。家人会开玩笑说我得了“拉普兰病”——只要独处超过半小时,我就会脸色发青。这大概一直是我职业生涯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琳达·拉西纳,《与领袖同行》:物理学真正探究的是世界万物如何运作。这种渴望和吸引力,以及想要了解事物如何运作的好奇心,是怎样延伸到你职业生涯其他工作的?
莱夫·约翰松,阿斯利康:这当然让我进入了高度依赖科技与科学的行业。我确实很想弄清事物如何运作。这几乎是教育带来的条件反射,也源于我自身的兴趣。
我认为,我们提出“这件事究竟是如何运作的?”这个问题很重要,而不是只对它发表看法。我认为这点确实如此,尤其适用于商业领域,也适用于我参与过的那些行业。但在政治层面或许同样如此:我们必须依据真实数据开展工作,真正理解问题的基本情况,而不是过早形成意见。
我们必须依据真实数据开展工作,真正理解问题的基本情况,而不是过早形成意见。
莱夫·约翰松,阿斯利康
琳达·拉西纳,《与领袖同行》:你担任这个职务已经十一年了。仅在这段时间里,你作为领导者有哪些变化?
莱夫·约翰松,阿斯利康:我想,或许在这个职位上,有一点让我深有感触。(我以前是高管,担任高管长达23年;现在则担任董事长。)在这段时间里,我真正认识到的是,人的确能够带来改变。
我们似乎倾向于过分相信流程、架构和纪律。这些都是很好的理念,也都不可或缺。但真正的能力,或许在于把这些与寻找有创业精神的人结合起来:寻找那些真心想有所作为、能够激发他人热情、能够长时间保持活力和热情而不把自己耗尽的人,等等。
因此,人确实能够带来改变。甚至个人发挥的作用,也比我进入阿斯利康之前所认为的更大。
琳达·拉西纳,《与领袖同行》:你现在有没有做什么事,是你在职业生涯之初可能根本想不到的?
莱夫·约翰松,阿斯利康:我认为,自己在倾听方面进步了,因此成为了更好的领导者。
有个说法是,人到了爱讲往事的年纪,就会总告诉别人自己过去做过什么,而不是倾听现在需要做什么。我正努力摆脱这个阶段,继续保持倾听的状态。
随着经验和年龄增长,你会失去一些年轻时拥有的活力,以及那种强烈的干劲。
人到了爱讲往事的年纪,就会总告诉别人自己过去做过什么,而不是倾听现在需要做什么。我正努力摆脱这个阶段,继续保持倾听的状态。
莱夫·约翰松,阿斯利康
但你会有更好的机会倾听他人,也会稍微放慢速度,不那么急于下结论。这样就能给人们机会,让他们充分讲清楚自己想做什么。
不要让人们感到紧张。要让他们放心,知道你在倾听,而且认真对待他们。
人们常常把自己发言与积极主动混为一谈。我认为,积极倾听其实是一种更重要的特质。
琳达·拉西纳,《与领袖同行》:你今年将从董事长职位上退休。回顾过去,有没有什么亮点让你觉得:“我真的很高兴自己参与了这件事”?
莱夫·约翰松,阿斯利康:我认为,我们开展疫苗工作的整个过程是一个亮点。我们以学术科学成果为基础,迅速向180个国家交付了30亿剂疫苗,并决定不从中获利。这显然是过去十年来我们所做之事的一大亮点。
这不是我们所做的最重要的事。最重要的是,我们为新药储备管线注入了动力,让公司在未来几年、希望未来很多年都能持续增长。这才是我们完成的最重要的事情。但最令人振奋、也许我记忆最深刻的事情,会是疫苗行动。
琳达·拉西纳,《与领袖同行》:有没有哪条建议让你一直心怀感激?
莱夫·约翰松,阿斯利康:当然有。我曾有一位非常有魄力的领导者。年轻时,我有一份不太轻松的工作,于是我去找他,把自己认为别人之前做错的一切都告诉了他。
当你开始觉得身边超过一半的人都是白痴时,就该想想自己究竟属于世界的哪一部分。
莱夫·约翰松,阿斯利康
我说:“这不对。你知道,这显然不对。我们为什么不该这样做,等等。”他变得相当恼火,因为其中大部分事情都由他负责。他说:“莱夫,当你开始觉得身边超过一半的人都是白痴时,就该想想自己究竟属于世界的哪一部分。”
我一直记得这句话。它让我不再过于苛刻,也让我从一味批评中抽离出来,转而参与其中,一起决定未来要做什么,而不是批评过去。
琳达·拉西纳,《与领袖同行》:如果你要给刚开始职业生涯的自己提建议,你会对他说什么?
莱夫·约翰松,阿斯利康:我大概会承认,自己的人生有一种冒险精神,不会犹豫着转换行业、公司,甚至科技和科学领域。有几次,如果以我现在的认识回头看,我本可以对自己说:“你还可以做得更多。你显然很享受自己做的事,所以还可以做得更多。”
这大概是一条不错的建议。多一点冒险精神,试着去做一些新事物。
我有一位很好的朋友,他有句很棒的话。他说:“先把一切都了解清楚,再作决定。”这话不坏。先了解清楚,再作决定。
先把一切都了解清楚,再作决定。
莱夫·约翰松,阿斯利康
琳达·拉西纳,《与领袖同行》:刚才是莱夫·约翰松。非常感谢他,也感谢各位收听。欢迎访问 wef.ch/podcasts,收听本期节目的文字稿,以及我的同事主持的节目《达沃斯电台》和《读书俱乐部》播客的文字稿。
本期《与领袖同行》由我主持并制作,胡安·托兰担任录音室工程师,耶雷·约翰松担任编辑,加雷斯·诺兰负责录音室制作。
本期节目到这里就结束了。我是世界经济论坛的琳达·拉西纳。祝你度过美好的一天。
莱夫·约翰松在科学与技术领域的职业生涯近五十年,其中包括在阿斯利康任职的经历。当时,公司正开展具有历史意义的行动,将数十亿剂疫苗送往世界各地的国家。他分享了自己独到的经验。在4月27日卸任非执行董事长之前,他接受《与领袖同行》采访,讲述了自己对物理学的兴趣如何让他成为更优秀的领导者,塑造他、甚至改变他想法的关键时刻,以及他最感激的一条建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