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沃斯2026:与摩根大通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杰米·戴蒙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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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anny Minton Beddoes:大家好,欢迎参加本场论坛。杰米·戴蒙(Jamie Dimon),无需多作介绍的人物。可以说是我们这个时代最成功的银行家。过去20年间,您将摩根大通打造成一家规模堪比美国其他三家大型银行总和的银行。在这20年里,地缘政治发生了巨大变化,经济政策发生了变化,技术也发生了变化。我想谈及所有这些议题,但首先请您简要谈谈,在摩根大通取得如此成功的关键所在,您做过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什么?

摩根大通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杰米·戴蒙(Jamie Dimon):首先,欢迎各位,很高兴来到这里。说实话,我犯过很多错误。我不想谈所谓的“秘诀”。坚持不懈、毅力、注重细节、及时承认自身缺点。问题不会因拖延而变好,发现自己错了就要及时调整方向,找到优秀的人才,让他们放手去做自己的工作。

Zanny Minton Beddoes:这说起来很容易。您希望自己当初做得有所不同的是什么?

摩根大通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杰米·戴蒙(Jamie Dimon):回顾我犯过的错误,正如你们也从其他CEO那里听到过的,往往为时已晚。你们等得太久了。你们容忍了太多官僚作风之类的问题。另一点是没有及早发现他人的错误。认识到错误花费的时间太长,而修正它们则需要更长时间。至于其他一些决策,我们曾因此亏损,但我并不太担心这些。我想,主要的缺点就是这两点。

Zanny Minton Beddoes:您说自己等得太久,这很有意思。我们来结合当前正在经历的人工智能这场巨大技术革命来谈谈这个问题。因为您在技术上投入巨大,而且一直非常积极进取。您能否谈谈您如何看待人工智能,摩根大通如何定位,以及你们正在做些什么?

摩根大通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杰米·戴蒙(Jamie Dimon):我们并不把人工智能看作一项独立的技术。技术始终是改变我们所有人工作方式的力量。这在我的整个人生和职业生涯中都是如此。因此,我们的技术负责人一直是管理层会议的成员。我们也会开展不同类型的业务评审。我们会问:“你们在科技方面做了什么?”这既可以针对金融,也可以针对人力资源。“你们打算如何改进运营?”“有哪些做得更好?”“其他人是怎么做的?”

人工智能与技术部门密切合作,但如今它在管理层会议中拥有了专属席位。因此,每次开会时,都会有一份人工智能问题清单。所以,如果你们中任何一位与摩根大通合作,你们都会有一份清单,列明正在开展和落地实施的人工智能项目。它可能涉及编程,可能涉及OpenAI,也可能涉及有限的系统。我们有500个应用场景,你们必须在这方面做得更好。这一变化非常迅速,正在快速演进。我们有一个大语言模型,每周有15万人使用其中的内部数据。你们必须让它融入自己的思维习惯。我仍然认为这只是冰山一角。我认为这一次速度更快,影响极其广泛,它就像互联网,或者像电力一样。它不会像过去那样在20年间逐步推广,目前更像是呈抛物线式的加速增长。

我仍然认为这只是冰山一角。我认为这一次速度更快,影响极其广泛,它就像互联网,或者像电力一样。它不会像过去那样在20年间逐步推广,目前更像是呈抛物线式的加速增长。

杰米·戴蒙(Jamie Dimon),摩根大通首席执行官

Zanny Minton Beddoes:当您思考人工智能的影响时,您是否将其视为一种提升效率的工具?您是否在考虑如何在各个业务部门改进工作?还是认为它将从根本上重塑摩根大通的本质?

摩根大通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杰米·戴蒙(Jamie Dimon):我认为两者兼有。它能帮助我们把事情做得更好、更快、更高效、更规范。我们有许多应用场景:风险管理、欺诈防范、营销、纠错、客户服务、创意生成、对冲和信贷。它已被广泛使用。但我确实认为,如果再向前迈一步,引入AI智能体,那就可能改变你们的业务。事情发生的速度、人们访问我们系统的方式,都会改变。技术方面就是如此。请记住,40年前,你要进行一笔股票交易,需要打电话下单。如今,你可以在iPad上完成输入,交易经由算法自动执行。因此,它将改变客户与我们互动的方式。我们必须非常擅长地询问:“您想要什么?您是客户,您希望以何种方式使用我们的服务?”所以,是的,我认为它会带来很多改变。它可能会让我们在一些重大领域取得胜利,也可能使我们失利。

Zanny Minton Beddoes:我认为它对现有企业构成的威胁更大。您是否比以前更担心新兴金融科技公司在这方面变得更加擅长?

摩根大通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杰米·戴蒙(Jamie Dimon):这非常重要。回溯20年前,我们的竞争对手是高盛、富国银行和美国银行。如你所见,它们现在都经营得很好,每一家都是如此。但如今我们面对的是Stripe、PayPal、Chime、SoFi和Revolut。这些都是了不起的公司,它们正在向你们袭来,有些只想分一杯羹,有些则想吞并你们的全部业务。所以,是的,我认为你们必须审视所有这些,如果你把头埋进沙子里,你就会失败。我认为30年前就是如此,但我认为如今可能更加如此。投入其中的智力和资金都非常惊人。因此,如果我们不能更快、更高效地完成我们的工作,我们也会失败。

如果你把头埋进沙子里,你就会失败。我认为30年前就是如此,但我认为如今可能更加如此。

杰米·戴蒙(Jamie Dimon),摩根大通首席执行官

Zanny Minton Beddoes:结合您在摩根大通的经验,您如何看待其对整体经济的影响?您是否认同这样一种观点:比如说,未来一到五年,入门级白领工作岗位将有一半消失?您认为它是否会对劳动力市场产生某种灾难性的影响?

摩根大通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杰米·戴蒙(Jamie Dimon):是的,我不确定是否会如此。作为一名企业负责人,我的看法是不要把头埋进沙子里。事情就是这样。我们将部署它。它会取代工作岗位吗?会。它会改变工作吗?会。它会增加一些工作岗位吗?可能会。事情就是这样。你可以希望世界变成你想要的样子,但你最终得到的是现实中的世界,你的竞争对手会使用它,各国也会使用它。不过,我确实认为它的发展对社会而言可能过快。如果对社会而言发展过快,那么政府和企业就必须共同介入。我们必须想办法对员工进行再培训,或者随着时间推移逐步调整。贸易调整援助(Trade Adjustment Assistance)本应承担这一职能。如果某个城镇失去了一家工厂,工作岗位随之流失,就需要有收入补助、搬迁安置、提前退休和再培训。我们可能不得不这样做。我认为我们自己也正在这样做。

事情就是这样。Fwh

杰米·戴蒙(Jamie Dimon),摩根大通首席执行官

Zanny Minton Beddoes:那次做法并不算十分成功。

摩根大通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杰米·戴蒙(Jamie Dimon):在美国,那次做得非常糟糕。它没有奏效。这一次,我们需要准备好真正行之有效的方案。

Zanny Minton Beddoes:但考虑到这一切发展的速度,而且我说的不完全是摩根大通,而是从公共政策的角度来讲。鉴于这项技术到来的速度:美国政府和其他各国政府现在应该做些什么,来为社会应对这一变化做好准备?

摩根大通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杰米·戴蒙(Jamie Dimon):要有对员工进行再培训、安置和提供收入援助的计划。我给你们举一个思想实验的例子。美国大约有200万辆商用卡车。借助人工智能,也许有一天只需按一下按钮就能让卡车自动行驶。这将有助于挽救生命、提高效率、减少二氧化碳排放,这显然是有道理的。但是,如果200万人从每年赚15万美元的卡车司机,一下子转向可能只有2.5万美元收入的新工作,你们应该一次性完成这一转变吗?不应该。那会引发社会动荡。因此,应当分阶段推进。

Zanny Minton Beddoes:人工智能要如何分阶段推进?

摩根大通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杰米·戴蒙(Jamie Dimon):只需告诉他们,不能明天就裁掉200万名卡车司机。可以随着时间推移分阶段进行。

Zanny Minton Beddoes:您是希望政府告诉您,摩根大通不能裁掉大批员工吗?

摩根大通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杰米·戴蒙(Jamie Dimon):如果我们必须这样做以挽救社会,我们会同意。请记住,这将是一个生产力更高的社会。因此,社会将拥有更多产出,我们将治愈许多癌症,你们不会因此放缓发展。如果它真的造成了某种糟糕的后果,我们该如何提前制定计划,使其运转得更好?这是唯一的做法。

Zanny Minton Beddoes:那么,这应当由政府告诉企业不能裁员来实现吗?

摩根大通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杰米·戴蒙(Jamie Dimon):不,我认为应当在更基层的层面上进行,比如有人对摩根大通说:请设立相应的激励机制,对这些人进行再培训。你们能否放缓这一进程,并为人们提供收入援助?是的,我们可以做这样的事情。我们不会因为人工智能而明天就解雇所有员工。我们并不是那样的企业。

Zanny Minton Beddoes:在这种情况下,五年后,摩根大通的员工人数会比现在更少吗?

摩根大通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杰米·戴蒙(Jamie Dimon):嗯,如果我们做得好,我们仍将在全球范围内继续扩张。但我猜测,员工人数会减少,是的。

Zanny Minton Beddoes:五年之内。所以,人工智能这场技术革命,是我们正在经历的巨大变革之一。我们也正经历着一次十分剧烈的地缘政治转变。“格陵兰”这个词不断出现。在谈到格陵兰本身之前,更广泛地说,您这些年在股东信中谈到过地缘政治的重要性。您在前几年也曾对地缘政治表示担忧。这一特定的地缘政治时刻有多危险?它是您见过的最危险的时刻吗?

摩根大通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杰米·戴蒙(Jamie Dimon):看,我认为这是长期累积的结果。我认为,在俄罗斯以30万军队入侵乌克兰之后,人们才幡然醒悟。我们曾以为世界是安全的。但它根本不安全。因此,我希望看到一个更强大的北约。我认为我们需要一个更强大的北约。我认为,我们有理由抱怨北约做得不够。好吧,我明白了。覆水难收,那么该如何让它变得更强大?

我认为我们需要一个更强大的欧洲,我认为这对美国有利,对欧洲也有利。他们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德拉吉报告(Draghi Report),以及所有这些共同市场、储蓄和投资政策,他们还没有建立起统一的共同市场。他们的官僚主义太多,阻碍因素也太多。这对欧洲有好处,对美国也非常有利。贸易和关税是其中的一部分,但并非唯一的部分。所以,我依然认为,这是维系西方世界团结的最佳途径。这就是我的目标。让世界更安全、更强大,让民主得以维系,这样我们在40年后就不会读到那本书:《西方如何失败》。

Zanny Minton Beddoes:您是否认为特朗普政府正在让世界更安全、更强大,并使北约更强大?

摩根大通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杰米·戴蒙(Jamie Dimon):我不认为这是一个非黑即白的问题。要找出北约的弱点是什么,我的意思是,这没问题。他们有自己的做法。我不会在电视上说这样的话,我可能会私下说。所以,我认为指出欧洲的弱点、说明它需要做什么,是可以接受的,我会更委婉地表达。但如果目标是让它们变得更强大,而不是让欧洲分崩离析,那么我认为这没有问题。

Zanny Minton Beddoes:您认为这就是目标吗?

摩根大通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杰米·戴蒙(Jamie Dimon):我没有听到他们说过最终目标是什么。但请记住,我们并没有退出北约。对我来说,重要的是要明白,最初在特朗普第一任期时,人们曾想退出。我们没有。他现在在世界各地奔走。你可能并不完全认同,但这并不是美国对某些条约的强加。因此,我认为经济方面更为复杂,因为它涉及需要落实的具体政策细节。如果我在那里,我会运用我们的道义说服力、经济说服力、情报以及军事力量,推动欧洲去做对欧洲正确的事情。而欧洲的领导层必须去做。这确实不可能由美国代劳,但我们或许可以作为伙伴,推动这一进程。

Zanny Minton Beddoes:我们稍后会谈到经济问题,但就地缘政治再问一个问题,因为您说得对,很难描述所谓的特朗普主义究竟是什么。它不是“美国优先”,也不是单纯的“美国独行”,它可能是“不受约束的美国”。我们现在能够看出它的一些特征:它是一种交易型外交政策,对联盟的重视程度大大降低,总体而言是一种霸凌式外交政策。这样的外交政策对美国有利吗?

摩根大通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杰米·戴蒙(Jamie Dimon):我不打算评论这一切,因为你们这些媒体记者总是希望对每件事都得到非此即彼的答案。

Zanny Minton Beddoes:我真诚地认为这是一个合理的问题。美国拥有这种政策,是否是一件好事?

摩根大通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杰米·戴蒙(Jamie Dimon):我想稍微纠正你一下。当我接受媒体采访时,他们从未要求我评价拜登所做的每一件事。我认为他在国内和外交政策上都做了一些糟糕的事情。我是否同意特朗普提出的每一项内容?当然不。

Zanny Minton Beddoes:但总体而言呢?

摩根大通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杰米·戴蒙(Jamie Dimon):总体而言,这是不是一项好的外交政策?我还不知道。如果他们在这里,如果我在和总统交谈,我会说的正是我现在所说的。这应当是目标。以下是实现目标的途径。这些做法中有些可能与之相悖。

Zanny Minton Beddoes:因此,有一种观点认为,中国实际上是这种做法的最大受益者,因为中国在关税问题上与美国对抗。中国如今将自己塑造成多边主义的稳定支持者。您是否认为中国是这一局面的赢家?

摩根大通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杰米·戴蒙(Jamie Dimon):我认为这有点牵强。中国人均GDP约为1.5万美元,我们是8.5万美元。我们拥有世界历史上最具活力、最繁荣的经济体。我们有40条军事防线,140个经济联盟。他们只有一个。他们在很多方面做得很出色,但他们每天仍然要进口1000万桶石油。是的,这为他们创造了一些机会。但他们会成为许多对美国心怀不满的人们最好的经济或军事盟友吗?可能不会。

因此,关于这一点,我会深吸一口气。很容易说,我认为他们做对了很多事。但他们也存在严重问题。在其经济中——它有某种意义上的两个经济体——消费、房地产、资本配置,以及在技术方面的巨额投资。我对此表示赞赏。电动汽车、电池等等。但这种模式能否长期维持,我并不知道。

他们是在没有我们的情况下独自行动的。你们总是忘记提及韩国、日本、澳大利亚、菲律宾,它们都在独自进行重整军备。这是中国的行动引发的,而不是美国的行动。我记得他们促成了韩国和日本的合作,宣布将进行重整军备,我认为到这一步,它们必须这样做。因此,是的,这里发生了很多事情,而不仅仅是一件。所以,我努力对所有这些事情保持开放的心态,并尽我所能为我的国家或世界其他国家的人们提供最佳建议。

Zanny Minton Beddoes:同时发生的事情很多,但我只是想从您这里了解这一时刻的规模。您认为,正如卡尼总理所说,这是一次“断裂”吗?您认为我们正在发生转变吗?我们一直在讨论的战后秩序,包括您在以往股东信中提到过的,是否已经终结?我们是否已经进入一个新世界?

摩根大通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杰米·戴蒙(Jamie Dimon):同样,你又把问题变成了非此即彼。我不知道。我看过卡尼的部分演讲,我非常尊重卡尼。我们正在引发一些变化。从长远来看,这对美国可能并不好。卡尼刚刚访问了中国,现在他又要去印度,诸如此类的行程。这不是断裂。如果你问我美国是否变得不可靠,我的回答是否定的。只是过去你们完全依赖我们,而现在依赖程度降低了,这就是不可靠了。你知道,这对我们来说没关系,对吧。

Zanny Minton Beddoes: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变得不那么可靠,到了某个时候,你就会变得不可靠吗?

摩根大通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杰米·戴蒙(Jamie Dimon):但我们仍是40多个国家的军事盟友。当我与军方交流时,他们已准备好保卫世界各地的盟友。特朗普并没有停止这一切。所以,我认为现在是时候让人们稍微深呼吸一下了。这并不意味着我喜欢所有的一切。当然,我所有的民主党朋友都会给我发消息:“你必须这样说,你必须那样说,你必须看看这个。”而我的观点是,不,他们从来没有深入任何细节。他们只是气喘吁吁、怒气冲冲。这行不通。所以,我知道我的信念是什么,我将在董事长致股东信中就此写得更多。我认为工人不想工作,而这正是我要做的。

Zanny Minton Beddoes:让我们谈谈经济政策,这方面也发生了相当大的变化。有两个重大领域。我们已经从一个支持多边贸易规则的美国,转向一个相信关税的美国。现在,最终实施的关税可能平均为10%左右,没有我们在“解放日”时担心的那么高。这是个好主意吗?

摩根大通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杰米·戴蒙(Jamie Dimon):同样,这不是非此即彼的问题。你们必须走出自己的回音室。贸易有三个组成部分,好吗?其中一些需要关税,好吗。其一是国家安全。我们应当采取必要措施,围绕稀土、先进活性药物成分建立国家安全保障。其中一些可能需要非典型的政策,而不仅是关税。长期数据合同,以便你们能在需要的地方建设相关设施,以及一些先进制造业类别。如果没有壁垒、配额、关税或“以付费换取准入”的安排,这些公司就无法成功。这绝对是必要条件。

我会尽我所能保护美国的纳斯达克。第二点是不公平贸易。确实存在大量不公平的进口贸易。我并不认为家具或T恤是唯一的进口贸易问题,但确实存在不公平贸易。在某些地方,它被严重夸大了。如果你对中国或任何其他国家的汽车、电池等进行补贴,那么任何试图参与竞争的人都会因补贴而被压垮。而补贴可以以各种形式出现,那么你就应该进行反制。你可以用配额来反制,许多国家都设有配额,你也可以用关税来反制,这完全可以。只要有正当理由。但我总体上并不是关税的支持者。我一般不认为关税是个好主意,但事已至此。

Zanny Minton Beddoes:但总统是关税的支持者,他热爱关税。

摩根大通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杰米·戴蒙(Jamie Dimon):是的。

Zanny Minton Beddoes:那么,这是您会持不同意见的领域?

摩根大通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杰米·戴蒙(Jamie Dimon):是的。

Zanny Minton Beddoes:移民政策是另一项重大变化。我们基本上已经从大量不受约束的移民,转向了美国对移民,包括合法和非法移民,都更加怀疑的状态。这是否是好事?

摩根大通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杰米·戴蒙(Jamie Dimon):所以,我仍然对拜登政府允许发生的事情感到愤怒,好吗?我认为这严重损害了我们的国家。然后他们说,对此你无能为力。特朗普上台,砰,边境关闭了。上帝保佑他!

你知道,各国必须控制自己的边境,否则将引发巨大问题。而欧洲各地都存在这种缺失,而且情况更糟,因为在美国,大多数来到美国的人都希望成为美国人。他们来工作,迫不及待地想成为美利坚合众国的公民。大多数欧洲移民的情况并非如此。当特朗普赢得大选时,我和他在一起。我对他说,等你控制住边境,就去解决其他问题。他说,是的。他说,要更加注重功绩。他说,绝对的。为勤劳的人提供入籍途径,绝对可以,并给予适当的庇护。我会敦促他这样做。我认为他能做到,因为他已经控制住了边境等等。

Zanny Minton Beddoes:您看到这方面有多少证据?

摩根大通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杰米·戴蒙(Jamie Dimon):还没有。在功绩方面有一点。你能看到他们在谈论功绩制。当然,我不喜欢我所看到的:五个成年男子殴打弱小女性。好吧,所以我认为,对于国内关于移民的愤怒,我们应当冷静一些。对于那些人,我听特朗普说过,即使在这个任期内,我们也需要这些人。他们在我们的医院、酒店、餐厅和农业领域工作。他们是好人,因为我们都认识他们。他们是好人,应当被这样对待。

赞尼·明顿·贝多斯: 这不是你在街头看到的情况吗?

摩根大通杰米·戴蒙: 你知道吗,是的,你看到的未必都是事实。我认为抓捕罪犯是一回事。我手上没有图表,而且我对细节非常执着。给我看看被抓的都是些什么人。他们是合法入境的吗?他们是罪犯吗?他们违反了美国法律吗?我不喜欢我所看到的情况。但我很难判断这是否只是自由派媒体所炒作的内容。

赞尼·明顿·贝多斯: 你这番话听起来越来越像特朗普的立场了,就是自由派媒体的论调?

摩根大通杰米·戴蒙: 我不是特朗普,你知道的,我是一个现实主义者,我喜欢事实和细节,而不是时时刻刻都在发生的那些非黑即白的狗屁话。我认为《经济学人》是全球最优秀、最具分析性的媒体,你们应该继续保持下去。

赞尼·明顿·贝多斯: 当然。嗯,我们确实如此,也一直在这样做。我们再谈谈另一个领域:对机构的攻击,以及对美联储等独立机构的削弱,美联储无疑是最明显的例子。美联储承受着明显的压力,尤其是十天前宣布就美联储主席启动刑事调查发出传票一事。你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吗?

摩根大通杰米·戴蒙: 我认识的每个人,包括特朗普总统在内,都说我们应该拥有一个独立的美联储。美联储有两大职能。一是货币政策,这必须保持独立。另一是监管,而这方面存在巨大的越权。那不是独立的,那是法律问题。我认为削弱独立性的做法不好。我不喜欢法律战。我这一生都在应对法律战。

我是说,回想从前,有时我受到不公平的对待,有时却得到公平的对待,但事情往往被夸大了。我认为这会削弱独立性。所以,我认为这种权力在几个月内就会消失。我认为不断发表言论是个错误。还有,需要让你们知道,美联储其实并不真正决定利率。请仔细听我说。如果通货膨胀上升,它们会加息;如果通货膨胀下降,它们会降息。

它们是快速跟随者。纵观美联储的全部历史,它并非完全独立。每位美国总统都希望利率更低,但上一次总统能够压低利率的,是阿瑟·伯恩斯,也就是尼克松总统任内。尼克松当选时支持率高达60%。当时通胀只有3.5%,但它一直在上升。当然,那时有水门事件和石油危机,但市场下跌了40%。他最终在身败名裂中辞职。

通货膨胀,还有赤字,一半的赤字与赤字都会推高通胀。赤字只有今天的一半。利率升到了4%、5%、6%、7%。你可以找出各种原因:更强大的工会、石油问题等等,但通胀依然居高不下,而美联储必须应对通胀。这是许多人的判断。

赞尼·明顿·贝多斯: 但为了说得非常清楚,我们现在看到的是法律战,而你反对这种做法?

摩根大通杰米·戴蒙: 我不喜欢法院做这类事情。我认为它们在决定是否受理此类案件时应当非常审慎。而且这种情况在我一生中一直都在发生。所以,这不只是特朗普总统的问题。我们要明确一点,司法部的越权已经持续了20年。过去,司法部只会在民事或刑事机构将案件移交给它之后才介入,而现在,它们只要读一读报纸就介入了。这是个错误,因为在它们眼里,手里拿着锤子,看什么都是钉子。

过去,司法部只会在民事或刑事机构将案件移交给它之后才介入,而现在,它们只要读一读报纸就介入了。这是个错误,因为在它们眼里,手里拿着锤子,看什么都是钉子。

摩根大通首席执行官杰米·戴蒙

赞尼·明顿·贝多斯: 特朗普总统近期提出的一项方案会直接影响到你,即为改善可负担性,将信用卡利率上限设定为10%。你认为这是个坏主意吗?

摩根大通杰米·戴蒙: 这将是一场经济灾难。我不是在危言耸听,因为这关系到我们的业务。顺便说一句,我们能够扛得住。但最坏的情况是,信用卡业务必须大幅缩减。我是说大幅。我是说大约80%。这将使80%的美国人失去信贷,而那正是他们的后备信贷。不过,我有一个好主意。既然共和党和民主党在这件事上存在巨大分歧,我认为我们应该先试行一下。依我看(我自己做不了这件事,因为那会涉嫌反垄断,但政府可以做),应当强制所有银行在两个州试行,即佛蒙特州和马萨诸塞州,看看会发生什么。然后我认为,左派会得到一个真正的教训,而哭得最厉害的不会是信用卡公司,而是餐厅、零售商、旅游公司、学校和市政当局。人们会错过水费、这笔那笔的缴费。这将是值得拭目以待的另一番景象。我认为他们应该试行。

赞尼·明顿·贝多斯: 嗯,事实上,也许他们决心要更大范围地试行?

摩根大通杰米·戴蒙: 那好吧,不管怎样,我们都会应对。我认为政府大范围介入定价等事务是错误的,但我不得不面对现实世界。

赞尼·明顿·贝多斯: 我挺感兴趣的。

摩根大通杰米·戴蒙: 我们将在某个时候向他们提供关于这一影响的真正分析。我们已经提供了一些,但不多。

赞尼·明顿·贝多斯: 挺有意思的,我问你一件事时,你会说这将是彻底的经济灾难;而当我泛泛地谈论地缘政治时,你却非常不愿意批评。

摩根大通杰米·戴蒙: 有一件事我完全清楚,另一件事则更偏定性,即它将如何运作、有哪些组成部分、其意图是什么、人们会如何反应。这两者并不相同。但就经济问题而言,当你认为某件事是真实的时候,你就应该说出来。所以,关于信用卡的事,我们拭目以待。

赞尼·明顿·贝多斯: 你真这么认为?

摩根大通杰米·戴蒙: 我还没有见过任何人认为这是个好主意,真的没有,包括共和党人、参议员、企业、银行、信用合作社、社区银行,都没有。

赞尼·明顿·贝多斯: 你觉得它是个好主意吗?

摩根大通杰米·戴蒙: 这又回到“可负担性”这个词上。当然,我们希望实现可负担性,民主党人并不懂什么是可负担性。但作为一个国家,我们在住房、抵押贷款、可负担的医疗和移民政策上制定了糟糕的政策,这是我们搞砸了的地方。我们在许多政策上犯了错误,我在书中也写过这些。现在是时候修正它们了。我认为经济学家可以帮上忙,因为你们都非常聪明。而且,我们总是在制定那些没有经过深思熟虑的经济政策。我们已经把一半的公司赶出了公开市场。我们在做什么?为什么会这样?然后我们就再也无法面对现实,因为我们想要对每件事都给出一个简单的答案。

赞尼·明顿·贝多斯: 把我们一直在讨论的所有事情加在一起,包括总统在地缘政治和经济方面的政策,以及我们正在经历的技术变革,你认为总体而言,美国经济的状况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摩根大通杰米·戴蒙: 你知道,它一直表现出了极强的韧性。状况相当不错。今年将有大量的刺激性资金注入,形式多样,从那项大而美的法案,到他们在学生贷款方面的举措,再到他们进行的一些抵押贷款购买,以及对银行的放松监管。这种放松监管是实实在在的放松监管,能够激发企业家精神。

我们的经济规模庞大、高度一体化、结构复杂,很难始终说得清楚,但创新的力量令人难以置信。你去一趟硅谷,看看那些公司,会被深深震撼。投入到修复问题、攻克癌症和改进机器中的智慧,实在令人惊叹。所以我认为这很好。

所以,当你谈论经济政策时,我认为政府应当更加关注有利于增长的政策。当然,你还需要帮助老年人、病人、年迈者等群体的政策。而在很多情况下,我们在这方面做得并不好。因此,我们可以做得更好,让经济惠及每一个人。

如今,经济在某种程度上呈现出“K型”走势。我们确实看到了这一点:高收入群体的境况好得多,他们拥有房产和股票;而低收入群体虽然恢复了正常,但他们没有足够的应急储备。就业变得越来越难找,收入也停止了增长,这一点我们非常关注。

我认为我们可以采取一些措施。例如,我们现在已经这样做了,我会将劳动所得税收抵免翻一番。我会以负税的形式,让工作更多的人拿到更多的钱。比如,你的收入是1.4万美元,政府就给你开一张1.2万美元的支票。我会取消对子女的要求。然后把钱交给真正会用它改善生活、在社区消费、照顾子女的人,而不是由政府规定你如何花钱,甚至管到你做的每一件小事。

所以我认为,有一些切实的改革可以让社会更好地为每个人服务。你会为此提高税收吗?我认为不必如此。我认为这会带来大量增长。我记得我有一次算过,这将是600亿美元的支出。我认为它带来的增长和税收可能会超过这一数额。如果确实需要稍微提高一点税,那也没关系。但话说回来,我并不想认同你的论点。我不认为有谁,好吧,你们在座的各位,无论民主党人还是共和党人,会认为再向华盛顿特区送去一万亿美元就真能改善什么。所以当你说要加税,如果你说加税,并把钱直接交给需要的人,那就去做。不?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

所以,我们时间不多了。钱流向各种利益集团,然后他们把钱给了自己的朋友。这正是人们认为华盛顿是沼泽的原因。确实有点像沼泽,你知道的,有1.7万个游说团体。但企业也有责任。它们只是在为自身利益而争斗,而不是为我的国家谋福祉。但国会就是这样运作的。你会看到这些法案的钱是怎么花出去的。比如《芯片法案》原本是个好主意,结果却不得不用于工会、地方性托幼服务、纸尿裤。我们到底在做什么?然后我们一遍又一遍地这样做,结果失败了,接着又花更多的钱,因为问题在于我们花的钱还不够。

我们到底在做什么?然后我们一遍又一遍地这样做,结果失败了,接着又花更多的钱,因为问题在于我们花的钱还不够。

摩根大通首席执行官杰米·戴蒙

赞尼·明顿·贝多斯: 所以你是一个观点非常鲜明的人。我们在最近几分钟里已经听到了这一点。你是一个不怕表达观点的人。但我注意到,当我们谈到特朗普总统时,你非常非常谨慎。而且你是美国商界领袖中比较敢于直言的人之一,让我说完,让我说完。你是较为直言不讳的商界领袖之一。我真的感到惊讶,美国的CEO们不愿意发表任何批评性的言论。你们国家存在一种恐惧的氛围。你同意这一点吗?对此应该怎么做?

摩根大通杰米·戴蒙: 这就是达沃斯的知识精英。你知道,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来达沃斯,听大家闲聊之类的东西。而你们并没有真正为让世界变得更好做出多少贡献。我认为我们聚在一起交流是件好事。但你想让我做的那部分,这是……我想回答你的问题。这并不难。你可能想要那种能抓住眼球的一句话。

赞尼·明顿·贝多斯: 不,我不是!杰米,那不是真的。我是真心的。我在镜头外也问过你这个问题。

摩根大通杰米·戴蒙: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希望北约更强大,欧洲更强大。特朗普做的一些事正在促成这一点,有些则没有。我不是关税派,不过我在我经手的八个案子中用过关税。我认为他们应当改变移民政策。我已经说过了。你还想让我说什么?有没有一种恐惧的氛围?我认为这一点再清楚不过了。你瞧,准备好了吗?这就是你的标题。我是一个全球主义者。

赞尼·明顿·贝多斯: 我不是在找标题。我是想进行一次对话。我不是在找标题,不过我很喜欢你这番话。我们的时间快到了。非常感谢。谢谢。

摩根大通杰米·戴蒙: 非常感谢。很高兴能参加。

摩根大通首席执行官杰米·戴蒙是全球最大银行之一的掌舵人,他在达沃斯与《经济学人》总编辑赞尼·明顿·贝多斯进行了坦率而生动的一对一对话,内容涵盖多个话题,包括:释放增长所需的条件;快速的技术变革如何推动经济增长;人工智能如何融入摩根大通员工的日常工作,以及一项可能造成“经济灾难”的政策举措。他还分享了推动其成功的因素、其失败之处的共同点,以及为何并非每个问题都有简单的答案。


2026年录制于瑞士达沃斯年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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