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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am Tooze: 我不在这里时在哥伦比亚大学任职,很高兴今天下午能和大家交流。也许如果我戴上教师的帽子,我会这样说:“带领大家讨论全球化的未来——全球化将走向何方。”在世界经济论坛达沃斯活动上提出这个问题,总是令人着迷、有趣而引人入胜,因为世界上恐怕没有别的地方、没有别的群体会比这里的人更关心这个问题。
不管我们愿不愿意,我们就是所谓的全球化精英,是一个整体。这个问题萦绕在我们每个人心头。我觉得它萦绕我们的方式有点像——我看看在座各位——我想这可能是我们共同面临的问题:到了中年,死亡开始萦绕心头。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里,你都以为自己会永远活下去,觉得长生不老理所当然。我想我们很多人,当然还有达沃斯,都曾在很大程度上押注于这样一种说法:全球化就是这种现象。
托尼·布莱尔是我所在国家在21世纪初的首相。他有句了不起的话,大意是:“你知道,在印度和中国,人们不会争论全球化。争论全球化,有点像争论秋天是不是接着夏天到来。”
这有点像人到了中年,发现了死亡这回事——一旦意识到这一点,就很难再想别的事,至少在突然受到冲击后的几周里是这样。你会觉得自己很快就要死了,还会不停检查身体,琢磨哪里会先出问题。我觉得我们现在面对全球化的处境也差不多。
这种根深蒂固的脆弱感从何而来?我认为,脆弱感的根源在于,哪怕我们曾坚信全球化是像春夏更替那样的自然进程,但在内心深处,我们其实知道它有其政治框架。顺利的时候,我们会指出全球历史上的关键时刻,说那时男女携手,共同组织世界。
昨天我就听到有人这样讲。1945年,19——你可以选20世纪90年代初的某个时刻——中国加入世贸组织。明智的人们同意采取行动。当然,在那一刻,你也暴露于风险之中:也许我们会改变主意,或者某种疯狂之举会占上风。看看贸易协定的发展轨迹,我们都知道,重大的全球协议越来越少。
如果说我们还取得了什么进展,那也只是在区域层面。世贸组织作为一个全球组织,早在2008年就已经失败了,跟唐纳德·特朗普无关。多哈回合是最后一次真正彻底破裂的谈判。好消息是——这正是我想让大家重新认识的一点——尽管如此,我们这些参与经济和商业活动的人实际上知道,推动贸易进程的,或许是政治许可、政治框架和法律编纂。
但推动全球化的首要力量,是全球经济内在的活力,是世界各地不断发现更多能够彼此开展贸易的地方,更多这样的节点;还有分工的非凡发展。像这样的会议也把另一方面展现得淋漓尽致:它汇聚来自中国和世界各地的杰出技术专家、商界人士和创业者,共同探讨新的增长中心。
所以我认为,我们心里有一种两面性:一方面是脆弱感,另一方面是韧性感,以及未来还可能发生的许多事。我们时不时会被这样的图表吓到。这张图展示的是贸易占GDP的比重。可以看到两点:它曾连续数十年上升,那是全球化的鼎盛时期;之后则趋于稳定。
而在中国,令人惊讶的是,许多人会说,这一比重实际上下降了。于是就有了中国“去全球化”的说法,因为贸易占中国GDP的比重降低了。但在今天下午这场“疗愈”环节中,我们该如何看待这一点?我认为,关键是要注意,这个比率反映的是两个规模都非常庞大的总量之间的变化,而这两个总量其实都没有下降。
只是某些时期,其中一个总量的增长速度比另一个快。所以中国的情况是,2008年的大规模刺激政策开始见效,中国在2009年至2015年间经历了最后一轮由基础设施和投资驱动的强劲增长。由于2008年危机的后续影响和欧元区危机,世界其他地区的增长速度慢得多。因此,中国出口的增长不如从前那么快。于是就出现了这种看似全球化、实际上并非如此的现象。
在世界经济论坛这样的场合,我们当然会努力拓展思路,思考全球化可能从何处迎来未来。看这样一张图,你既可以看到令人沮丧的失败,也可以看到巨大的机遇。这是同一类数据,显示全球贸易占GDP的比重。你会看到这里出现的平台期,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慢全球化”或“无全球化”,对吧?
顶部的平台期主要是因为有些地区的比重仍在上升,而中国的比重则快速下降。但再看撒哈拉以南非洲:你可以把它看作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发展的一次巨大失败——这就是所谓“非洲悲观论”的叙事;也可以把它看作一个有待填补的巨大缺口。这个缺口可以通过各种形式的桥梁建设投资和基础设施投资来弥补。
面对这种情况,在地球上人口增长最快的地区尚未在很大程度上融入全球化之前,就宣称全球化已经结束,这无疑是一种极具政治意味的举动。因为这里是人口增长的中心,到2050年,全球年轻劳动力中将有很大一部分在非洲。如果我们现在就说全球化阶段已经结束,至少应该认识到我们究竟在承诺什么,以及可能随之而来的后果。
我带着特别的感受说这番话,因为我的口音来自欧洲。在全球化进程中,欧洲长期以来似乎处于边缘地带。但在下一阶段,非洲的人口增长将成为决定性驱动力;欧洲将处在富裕世界与贫穷世界之间的关键前线——用这种不太恰当的军事术语来说。
我们对全球化进程的了解,不只是它起伏不定,也包括它并非事先规划好的,而是杂乱无章的。这种特征一直存在,也是焦虑的另一个来源。今天我的目的,是把一长串焦虑逐一拿出来,看看能否找到不同的应对方式,让我们能够继续前行,而不是一直纠结于全球化是否即将消亡,或其失衡问题。
蓝色圆点代表顺差,红色圆点代表逆差。你可以看到世界上的巨大失衡:东亚的制造业中心,尤其是中国这个巨大的蓝点,与另一边巨大的逆差形成鲜明对照。你可以把它看作自然互补,也可以看作分工的实际体现;还可以看作一个高效的制造业中心,与世界另一端极其富裕、繁荣的社会所产生的巨大超额需求相互补充。
但我们都知道,这也是一次又一次预言灾难的源头:有人预言逆差危机会爆发、逆差必然要收敛;在美国的情形中,还有贸易逆差和政府赤字这双重赤字,人们把它们视为一种必须自行化解的巨大失衡。我认为,生活在现代世界,这类陈词滥调已经很难成立。
但我们还是无法摆脱这种想法:这些紧张关系最终必须得到解决。我们总在等待某种叙事来化解紧张局势。我接下来会一直坚持这个观点,直到我说不出话为止,对吧?但我们希望这句话最后能落在一个平静的结论上。关于全球经济,有一种叙事希望这种逆差消失,因为这种差距怎么可能持续下去?这边是英语国家的巨大逆差,那边是累积起来的巨额顺差;各种预言接连不断。
如果你还记得2000年以前,当时有一种关于美元走弱的宏大叙事,其核心就围绕着这一点。但这个体系令人惊讶之处在于,在过去这段时间里——事实上,在现代经济史的大部分时期——很难想出任何一场真正由贸易失衡引发的发达经济体危机。很难想出一场以贸易失衡为主要逻辑的危机。
贸易会受到冲击,正如你在这里看到的20世纪90年代初的情况,或这里逆差收敛的情况。你也可以看到整个过程中各个地方发生的重大变化。这里是2008年前后逆差收敛的情况。但与其说贸易失衡引发了危机,不如说是危机造成了贸易失衡。2008年的危机就是典型案例:大规模银行倒闭扰乱了全球贸易;2020年则是自然灾害扰乱了贸易。
事实上,贸易本身表现出了非凡的韧性。但这些失衡带来的影响之一,是反复积累贸易紧张关系:贸易会产生赢家和输家。我认为,这使得赢家对贸易极具热情,但对输家来说,这又不断成为质疑贸易的理由。有两张图以非常鲜明的方式概括了这种逻辑的演变;对我们许多人来说,它们确实概括了近年来、近几十年来的全球化体验。
这张图比较复杂,而且会随时间变化。你可能更熟悉的是红色曲线。它展示的是全球80亿人按照收入水平的分布情况。左侧显示的是这一时期他们收入的增长速度。
红线显示,直到全球收入分布大约第70百分位的人群,20世纪90年代至2008年这段时期都相当不错。但如果你属于这一百分位区间——也就是全球收入分布顶端的20%,包括发达经济体的工人阶级和中下阶层,换句话说,美国和欧洲的这部分人——这一时期你的收入增长率就大幅下滑。把全世界人口放在一起看,不按国家划分,把我们80亿人全放在一个大锅里。这张图告诉你,底部那部分人群……这就是中国追赶的故事。
而顶部是我们在这个房间里的人,我们表现得非常出色。图上这一部分代表发达经济体中绝大多数大公司的员工,对吧?他们在20世纪90年代到2000年代这段时期的经济体验糟糕透顶,无论从绝对还是相对角度看都是如此:他们的收入没有增长,还被世界其他地方的人赶上了。
但此后我们看到的是,这种情况有所调整。不过,如果你想了解发达经济体民粹主义政治的根源,我认为就应该看这里;比如本周末的法国选举就会体现这一点。因为如果你想知道法国极右翼的支持者是谁,他们就是失业的工人阶级,而他们正是被挤压在这里的人群。
从各国情况来看,你会明白全球化为何会变得如此两极分化。我研究这份幻灯片时发现了这张引人注目的图表。它以1990年为基准,显示了根据一个可信度尚可的模型计算得出的、可归因于全球化的不同国家GDP增长百分比。你可以看到这一端的赢家表现惊人:东欧国家、中国、韩国都在这一端,而美国则落在最末端。
如果你想知道为什么美国现在没有任何一个活跃的政党主张自由贸易和全球化,这张图能让你大致明白原因:对绝大多数美国人来说,从全球化中得到的好处实在不多。当然,对我们这些在座的人来说,很容易想到例外情况。很难想象美国许多大型企业如果没有参与全球经济,怎么可能获得如此超常的回报。但这只涉及美国收入分布中非常小的一部分人。
对绝大多数美国人来说,全球化并不是一个赢家故事。那么,我们为什么觉得它如此脆弱?这不仅是全球化这一自然范式似乎走到了尽头;其中还隐藏着深刻的政治问题:谁赢、谁输,哪些人在本国国内获胜,哪些国家在全球范围内胜出而另一些国家落后。我们都知道,这些问题迄今已在全球经济中引发了多么剧烈的紧张局势。现在,让我们回到现实。
我们正在检查自己,发现大家都还在这里,对吧?我还没死,你们也还没死,除非你是欧洲的银行。如果你是欧洲银行,又受到2008年危机的冲击,你很可能真的已经不复存在,至少你的商业模式如今与2008年时完全不同。全球化的欧洲银行曾被视为与大型华尔街银行竞争的平台,譬如说,到了2008至2009年以后,这一设想就基本行不通了,也几乎没有恢复。对于在座代表这些银行的朋友,我表示歉意。
但从全球层面看,我们所见过的最大规模去全球化进程,就是欧洲银行业撤出北大西洋两岸市场。这是一次有意为之的行动:企业管理层想摆脱险些让自己倒下的纠葛;美国监管机构则想把不良行为者清除出美国金融体系。这些机构无法管理相关风险,却最终不得不承担责任。2008至2009年间,德意志银行和巴克莱银行受到美国监管机构点名,其美国业务被有意大幅缩减。
这是迄今真正发生的第一次重大去全球化。接下来的问题是,这种情况会不会在别处重演。我认为此刻的局面确实非常紧张。我们现在进入了一个与自我和解的阶段:我们发现了第一,自己终有一死;第二,自己仍然活着。接下来的问题是,好吧,为了尽可能长久地维持现状,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眼下我们看到的是一种异常紧张的对峙:一边是政治言辞,声称我们需要脱钩、去风险,需要重新思考并从根本上改变当今世界经济的运作方式;另一边是这张图,因为它显示,中国的制造业增长和出口增长年复一年地持续攀升。
事实上,从西方的角度看,最惊人之处是:看看中国的增长是多么晚才开始壮大。换句话说,我们现在才开始意识到,中国所说的向价值链上游攀升、发展高质量生产力,才刚刚起步。我们还没有真正看到这一进程。到目前为止,我们看到的只是中国相对从属地融入由西方主导的全球产业链。
我们即将看到的是中国扭转这一局面。这就是下一阶段的戏剧性所在;从西方政治的角度看,这就是噩梦。我们现在正处于这一局面的边缘。对这件事,我的基本看法有点像我们发现自己终有一死时的反应:你可以耸耸肩说,知道吗,我干脆不管了。我也不必去办健身房会员,或戒烟,或改掉其他危险的生活习惯。我就继续过不在乎的日子。
我认为,西方政治有可能在某种程度上直接放弃脱钩叙事,放弃去风险。我们都知道,只要美国对华双边逆差缩小,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贸易可以转向任意数量的其他国家,最终仍会成为美国进口,只是不会贴上中国标签,然后大家就可以继续过日子。
这完全是当前这场恐慌中一种合理而且相当现实的结果。但还有另一种可能:西方政府真正认真对待这一挑战,并加倍推进相关措施。我认为,这才是当前局势的实质:我们正处于一个关口,可以说,至少在过去几年里我们试过脱钩和去风险,但最终仍无法摆脱对中国制造商品的依赖;这些商品既便宜又好。中国人正在改变竞争格局。所以,我们可以想办法应对,民主政治有很多办法可以做到。也可以把这件事掩盖过去,或者加倍推进。
我认为,这才是我们真正需要担心的问题。在某些领域,我觉得我们无法回避进一步加码,因为这背后是地缘政治逻辑,而格雷厄姆·艾利森对这种逻辑的理解无人能及。这种逻辑认为,美国必须在关键技术领域维持首要地位,并且会自行界定范围有多小、壁垒有多高。
他曾说,美国将主导微芯片生产格局,或者这一格局将在美国与韩国、日本和台湾的联盟范围内发生重大变化。这代价极其高昂,因为在座各位都知道,微芯片生产通常具有周期性,而且资本密集。因此,你是在用民主国家的预算挑战最难实施产业政策的行业之一。愿上帝保佑你,但他们会继续尝试。
我认为,可以合理地押注他们会继续尝试。还有一些生产体系,例如,我们可以设想区域化,这会是一种较温和的应对方式。比如汽车供应链从根本上说一直是区域性的,对吧?它始终由北美板块、大体上的欧洲板块和大体上的东亚板块组成。
我们可以设想,电动汽车领域会沿着这些界线形成区隔。也可以设想达成妥协。我认为,我们不应低估欧洲人所说的话,也不应低估哈贝克本周访问中国时所表达的观点:在电动汽车领域,中国与欧洲可以达成一项大交易。因为欧洲人对能源转型确实相当认真,到2030年他们需要1000万辆汽车。但他们绝无可能以可负担的价格自行生产这些汽车,而中国可以。如果做法得当,双方就能达成协议。
不过,我认为,我们是否会进一步陷入更大规模的争斗,最终取决于政治。这一点无法回避。这个话题对达沃斯这样的论坛来说并不轻松,但从根本上说,许多方面都取决于11月5日美国大选的结果。此刻,如果只看简单民调,双方是49比49。如果对摇摆州进行复杂建模,《经济学人》的模型等给出的结果是特朗普获胜几率约为拜登的两倍——不,是三分之二。也就是说,他的胜选概率是拜登的两倍。
这种局面的形成并非自然进程,而是民主政治复杂、任意且偶然的运作结果。对于我们这样一群人,在这样的论坛、这样的地点讨论这一点,几乎再陌生不过了。这种距离确实令人震惊。前几天我们听到李总理的讲话,你根本无法想象西方政客会这样讲话:那是一位能力出众的产业政策首席执行官所作的演讲。
他实际上是在明确表示,希望向我们证明他完全理解了自己的任务,也完全理解了任务内容,并且有一套历史理论来解释中国为什么需要采取他所采取的做法。试想一下,任何一位西方政客试图这么做会是什么样子。我的意思是,嗯,也许绿党的罗伯特·哈贝克能做到,但我不太确定;马克龙状态特别好的时候或许也行——如果他让演讲稿撰写人放手去写的话。不过,他们的行事方式不是这样。所以,正如格雷厄姆前几天所说,他们可能会提到,我们正处于政治淡季。我们确实必须承认,从西方的角度看,就全球化的主要轴线而言,我们正处于一个荒唐的时期。就说到这里。接下来我们有10分钟提问。
有人有问题吗?我想我现在是在台上自我管理,这感觉很奇怪。不过,请说。谢谢。
观众1:接着您最后一点提问——顺便说一下,我是全球塑造者社区的一员——您提到了李总理的讲话,您认为讲话中哪些内容会转化为实际政策?比如,他谈到了老龄化社会,对吧?关于这一领域,可能会有一些实际政策出台吗?
亚当·图兹:嗯,我不会自以为是地去解读这样一位中国高级政治家在这样的论坛上发表的讲话,对中国实际政治意味着什么。
但我认为,这场讲话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在于——或许这也是扩展我刚才那些相当聚焦的评论的一种有趣方式——如果我们正走向真正面对老龄化社会,我认为这可能是一条出路,能让我们避开一些僵化的零和思维,以及产业政策冲突的逻辑;而有关世界经济未来的这幅图景会让人觉得这些问题无可避免。因为老龄化社会只要以照护经济为中心,就不会纯粹属于服务业:照料老年人需要大量高科技设备。
医疗产业综合体中真正花费巨资的领域就在这里——让相对富裕的人在生命最后几年继续活下去。对吧?尤其是病情真正严重的时候。美国人可以把GDP的17%花在这上面,这是一门巨大的生意。但它发生在服务交付环节,并非直接竞争,至少不是大规模的直接竞争。
我实际上认为,要更现实地看待高收入国家的经济未来,就必须——我昨晚也这么说过——在讨论美国经济时,我们应该在某种程度上摆脱这种不合时宜、老派的看法:认为我们国家绝大多数劳动者的未来都在工厂里,生产商品运往中国或其他地方,与中国工厂生产的商品竞争。这太荒谬了。
事实并非如此。美国制造业从业者有1300万,而劳动力总数为1.7亿,比例略低于10%。如果看大型零售商(比如沃尔玛)向美国消费者供应的平价消费品的增加值,80%以上来自美国一侧的物流和零售;真正来自中国工厂生产环节的只占很小一部分。
用芯片工厂作为范本,来理解经济未来就是个严重的错误,仿佛未来取决于双方正面竞争式的增长。芯片工厂出于地缘政治原因可能重要,也可能不重要;我认为这是个开放问题。但它们肯定无法解决任何国家广泛的社会经济结构问题,因为雇用的人太少。
它们更无法解决当今美国所受的那种萎靡不振、危机感;这些问题更多与健康状况不佳、缺乏基本社会服务有关。因此,把这些问题一股脑儿堆在一起,然后说我们要靠在俄亥俄州迁建芯片工厂来解决美国社会问题,这对全球经济和美国政治而言都是灾难,因为这根本无法奏效。
这就是可能未来的第三个要素:犬儒主义、局势升级和混乱失序——最终反噬自身,承诺过头却无法兑现。你不可能靠这类政策真正改变世界。最终这会让你付出代价。后排有人提问。
观众2:谢谢您带来如此引人入胜的演讲,亚当。您提到中国正处在全面提升军事能力的临界点。那么,鉴于过去20年我们已经看到中国所做的一切,世界其他国家还有什么机会?
亚当·图兹:这取决于你说的是世界其他地区的哪一部分。比如孟加拉国,随着中国价值链不断升级,它很好地嵌入了中国价值链之下。对吧?孟加拉国已成为全球纺织和服装行业的关键参与者,部分得益于与中国企业的合作;这些企业此前也在这一领域。这样的道路不能通往全球主导地位,也不能实现工业平起平坐,但它能推动孟加拉国实现广泛发展。按人均GDP计算,孟加拉国惊人地超越了印度,这是个非常了不起的故事。但我认为,必须采取这样的利基战略。
这还取决于哪些行业、总体需求规模,以及可贸易商品在多大程度上真能成为答案,也取决于中国会把生产布局在哪里。我足够自由主义,愿意相信中国的能力有其上限,也会存在一些利基市场。但你说得完全正确。中国自上世纪90年代以来的历史性增长,绝不会再有第二条同样的发展道路,因为历史上此前也从未有过这样的道路。认为我们能在其他任何地方重现它——比如印度——我认为印度几乎没有机会走同一条路。
这也是一种非常特殊的重工业、以工业为中心的战略,并不一定适合很多国家。所以我会从利基市场、互补性以及现实主义的角度来思考:把钱浪费在无法真正奏效的战略上,同时会造成非常糟糕的政治和经济后果。下面请前排这位女士提问。
观众3:那么,欧洲和美国接下来该怎么办?到目前为止,我们看到的基本上是我们在一定程度上照搬中国的政治和产业政策。这是未来的发展方向吗?
亚当·图兹:就美国而言,我想我已经说过,我确实认为,很多事情取决于这次选举的结果;这不是指美国对华政策的基本方向。特朗普和拜登政府之间,我们已经看到很大的连续性。但可能出现的升级——无论如何描述,我认为这相当像是一种由象征意义驱动、基于相当重商主义的经济观的贸易政治。
昨天的小组讨论中提到了罗伯特·莱特希泽。这是一群非常老派的人,正在接管美国政策。我是说,他们当中有些人现在就在监狱里。除此之外——我不是在说特朗普,对吧?而且他们的刑期也不长,遗憾的是。所以等他们上任时就会出狱,而且心情不会好。至于欧洲,我确实认为关键在于资源动员。这始终是欧洲面临的问题,对吧。
潜力巨大。我认为,对能源转型的承诺确实可信。欧洲基本上拥有所需的一切,包括能够以主权发行方身份发行实质上的主权储备货币的制度结构,这将赋予欧洲美国所享有的巨大财政自由。但一系列层层交织、极其复杂的政治障碍阻碍了这一切发生。
在地方层面,个别国家或许能够突破困局,紧急情况也可能成为触发因素——我们看看法国大选后会发生什么,以及欧洲央行会如何站队。这是一个极其开放的局面。我想再提一个问题。好,请后排穿黑衣的女士提问。
观众4:非常感谢您带来启发性演讲,我很喜欢。我叫[未确认姓名],在新能源行业工作,目前常驻北京。我认为,目前中国的新能源企业——无论是生产太阳能电池板、电池还是电动汽车的企业——都深受现有或预计近期将出现的壁垒影响。
我的问题是,我理解政策制定者希望从长远来看让制造业重新强大起来,但对普通人和那些真正要掏真金白银买单的公司来说,他们真的会愿意为这些东西付钱吗?这些东西贵一倍,采用的技术却比中国落后五年。
亚当·图兹:昨天我们也谈到了美国的情况,那里有一种奇怪的分裂:工薪阶层的美国人突然在美国政治中变得非常显眼。
每个人都因那条大象曲线而心怀愧疚,但他们表现得很糟,却以一种极佳的形式获得了选票——汽车工人。但我得告诉乔·拜登,绝大多数工薪阶层并不在工厂里工作,也不从事金属加工,对吧?他们大多是女性,大多是有色人种,工作在服务业;他们最根本的问题是生活成本。
所以,如果你真的关心美国工薪阶层的生活水平,从建一家受保护主义政策保护的工厂开始,是非常糟糕的做法,因为他们真正需要的是经济实惠、价格低廉的出行方式。而目前,中国、韩国和日本的企业让他们买得起这些汽车;如果你封闭市场,你的问题就会应验。
如果可以的话,既然我站在这个讲台上,我其实更担心未来几年中国政府与绿色能源行业的关系,因为你们这个行业是一个能改变世界的行业。
你们是第一个在绿色能源转型中实现近乎摆脱引力般高速增长的国家。这样做会带来各种错位:当你们提高电网中间歇性电力的占比时,电网会承受压力,管理起来很困难。我们看到欧洲的占比上升后,欧洲在2010年代出现了保守派反弹,拖慢了绿色能源转型;而当时的占比仍远低于加利福尼亚的水平。
如果你看中国国家能源局对来年所做的规划,会发现它比你们过去两年实际取得的成就悲观得多。规划只有三分之一,对吧?长期计划是每年100吉瓦——如果听听国家能源局局长怎么说就知道了。这一点至关重要,因为明年中国必须就其《巴黎协定》承诺作出承诺,该承诺将规划未来10年的发展轨迹。你们有两个选择。
一种是采取某种保守稳定的做法,短期看或许很有吸引力,但到了2035年,如果你们想实现2060年净零排放的目标,就可能遭遇硬着陆。另一种是加倍押注这个行业近来令人难以置信的活力——它真正爆发也就是最近三四年的事。你们可以在此基础上继续加码,承担加码的风险;我已经选择了加码。你们可以增强势头,而不是让它放缓。
我一直忘不了德国的故事——中国太阳能行业的参与者肯定也熟悉:德国曾在2010至2011年前后推动全球太阳能发展,随后却突然急刹车,把它彻底扼杀。这正是中国国内计划开始的缘由,我们不能让中国重蹈德国覆辙。
如果我们对全球能源转型是认真的,你们这个行业就是拯救世界的关键。你们是迄今为止推动能源格局变化最显著的力量。因此,我真心认为,所有人都应该继续推动下去,并清楚传达这一选择的重大影响。欧洲和美国市场确实令人头疼。
作为一个以出口为导向的行业,我完全理解这会带来伤害;但就气候危机而言,最关键的是国内市场。我们只能希望北京有勇气和历史眼光,认识到过去三四年里这个国家实际发生了什么——这让全世界的人都大吃一惊。因为我们当时都忙着应对新冠疫情、特朗普以及天知道还有什么,没意识到我们一直期盼的能源革命已经在这里发生。
希望这一信息也能清楚传达到中国领导层——他们能力非凡,显然也非常重视技术官僚治理。谢谢你们所做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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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以来,一些供应链的表现比预期更为坚韧;但2008年之后的几年里,全球贸易增长陷入停滞,各国政府和企业一直在逐步寻求多元化。
收听本场会议,了解全球化近期趋势,以及当前格局对未来意味着什么。
这是2024年6月26日新领军者年会(AMNC24)一场会议的完整音频。点击此处观看: https://www.weforum.org/events/annual-meeting-of-the-new-champions-2024/sessions/where-is-globalization-headed/
演讲嘉宾:
亚当·图兹,哥伦比亚大学欧洲研究所所长
链接:
新领军者年会——增长的新前沿,2024年6月25日至27日,中国大连: wef.ch/amnc24
新经济与社会中心: https://centres.weforum.org/centre-for-new-economy-and-society/ho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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