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众对自由贸易的支持正在萎缩,长期以来关于“贸易自由化有益”的政治共识正在遭受攻击。 特别是最近,美国不断威胁其最大的贸易伙伴(欧盟和中国)并征收关税,转向了贸易保护主义。 英国脱欧也部分地受到贸易保护主义态度的驱动:尽管英国打算与其他国家签订自由贸易协定(FTA),但离开欧洲单一市场本身就是拒绝了欧盟内部的自由贸易。

美国的战略

尽管特朗普政府的贸易战略有潜力能够吸引那些被全球化甩在后面的贫困地区、去工业化地区选民,但这一战略令过去几十年来在美国和全球范围内所取得的巨大经济成就处于危险之中。 1950年至2016年间贸易的增长,使美国的人均GDP增加了7,014美元,户均GDP增加了18,131美元。 另一方面,由于2018年贸易争端令进口成本增加,导致消费者和生产者的损失总额为GDP的0.37%,福利损失总额为GDP的0.04%。

全球化所带来的好处是否在美国国内得到充分、公平地分配了呢? 有一个问题是,历届政府是否在减轻或减缓全球化对本地社区所造成的破坏方面做足了功夫?例如,钢铁等传统行业受到其他国家冲击而经历衰退时,政府是否有做出相应的回应。

迄今为止,美国政府自己的国内财政和产业政策(不是自由贸易或全球化)已经决定了全球化的经济利益是否能够在整个社会中得到广泛分享,抑或是会加剧不平等现象。 他们确定了是否为依赖于夕阳行业的锈带小镇提供资金,是否对工人进行再培训或推行税收减免以吸引新的投资,以实现经济的多元化和发展。 数据显示,在最近几十年中,美国的中低收入家庭几乎没有体会到自由贸易所释放的巨大经济增长,公众对此感到愤怒。 宣传中国强迫美国人购买大量中国商品,却不反思国内政策,这是一种政治上的便利操作,但这有意或无意地会引导公众的看法与情绪,令这些意见投射到错误的方向上。

美国企业、工人和消费者无法从贸易保护主义中受益。 尽管贸易保护主义可以保护特定部门的国内工作岗位,但我们需要对“高关税将保护国内工作,甚至创造就业机会”的这种说法保持格外谨慎,因为贸易保护主义带来的次级影响可能会导致其他部门的工作机会流失。 关税提升增加了贸易成本,导致每个家庭的可支配收入降低。 例如,2009年奥巴马总统领导下的美国政府暂时提高了对中国轿车和轻型卡车轮胎进口的关税。 在两年之内,美国轮胎制造业的就业人数增加了1200个,但轮胎价格却上涨了。 这降低了美国家庭的购买力,导致零售部门约3500人失业

特朗普政府经常提到美国对欧盟和中国贸易逆差,这也是他想要解决的问题。 从政治角度来说,政府传递这种信息可能会有所帮助,但却将问题过分简单化了。 贸易赤字一无是处的观点,其实忽略了这样一个事实:进口廉价中间产品能够使美国制造商在全球市场上更具竞争力,从而促进美国对其他国家的出口。 此外,出口到美国的外国公司可能归美国投资者所有,或者与美国的服务供应商(例如律师事务所或审计师)合作,将利润重新转移到美国。 最后,由于竞争和产品种类的增加令价格降低,美国的国内消费者也能够从进口中受益。

我们决不能忘记贸易争端不是一条单行道,它永远伴随着遭受报复的危险。 这些措施仅在2018年下半年就导致美国商品出口减少152.8亿美元。 此外,美国的经济已经变得更加脆弱,因为许多国家采取了报复措施,使许多美国出口商品在全球市场上面临惩性关税。 国家间的相互报复措施可能导致贸易战的升级,这是全球增长所面临的最大危险。 1930年的《斯穆特-霍利关税法案》提高了对2万多种商品的关税,诱使重量级的贸易伙伴互相采取报复行动。这令世界贸易减少了三分之二,加剧了大萧条,并为全世界极权主义的建立奠定了基础。 贸易战所蕴藏的风险不可小觑。

根据目前的估计,世界范围内贸易保护主义的升级将导致欧盟永久损失4%的GDP,美国永久损失3%的GDP。美国从欧元区进口的很大一部分产品是用于制造业的中间产品,然后再出口到其他国家。贸易战的升级将破坏近几十年来形成的复杂的供应链。如果中间产品在制成最终产品之前多次越境,所征收关税会提高最终产品的价格,并给制造商带来沉重打击,而消费者则承担着更高价格所带来的负面后果。

我们决不能抱有天真的想法,而是要认识到不公平的国际贸易行为需要被制止。这一目标可以在某种程度上证实贸易保护主义的合理性,但实际上贸易争端是不起作用的。特别在关键领域,我们必须通过有效的外国投资审查来保护国内关键的战略产业。而外交是解决其他问题的唯一途径,改革后的世界贸易组织(WTO)会是开展辩论的绝佳场所。

欧盟仍致力于自由贸易

美国的贸易保护政策是欧盟的主要关切,因为美国是欧盟极为重要的贸易伙伴。 2018年,欧盟21%的商品出口销往美国,而欧盟13%的进口商品来自美国。

与美国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欧盟坚持其对自由贸易的信念。欧盟内部并非没有贸易保护主义的声音,但是这些声音并没有影响欧盟当前的战略。相反,欧盟以其市场准入策略,通过外交行动,世贸组织的争端解决平台,以及新的贸易协定成功地解决了贸易和投资壁垒。最近,欧盟已与新加坡、南方共同市场成员国(阿根廷,巴西,巴拉圭和乌拉圭)、日本及越南达成了协议。但是,这些协议只能部分弥补英国脱欧和美国战略所造成的破坏。由于长期的贸易关系,新的贸易协议无法轻易补偿可能对横跨大西洋的复杂供应链和价值链造成的损害。

欧盟确切的认识到,贸易和全球化为绝大多数家庭、企业和工人带来了繁荣,这一信念也是其战略的驱动力。

由于历史原因,欧盟对利用贸易维持稳定非常感兴趣。 贸易关系有助于减少二战后经济竞争演变为地缘政治竞争的危险。 货物交换还能够促进文化交流并使贸易伙伴更加人性化。 另一方面,贸易争端也可能会走向升级,并使国际安全处于风险之中。

从长远来看,贸易战没有赢家

从长远来看,贸易争端不会产生赢家,尽管简单的计算常常呈现给人们相反的结果。 Ifo经济研究所最近的一项计算发现,如果美国对中国进口商品进一步征收关税,德国和其他欧盟经济体可能会从中受益。这些研究计算被报纸肤浅地转述,但这一计算并没有考虑到投资者不确定性所带来的负面影响,也没有考虑到人民币贬值的可能性。

当然,在个别情况下,某些国家可能会暂时从中美双边贸易争端中受益,因为货物流通可能会转移到其他国家。例如,越南对美国的出口今年增长了40%,这是因为中国企业为了规避美国关税而将其分销地点转移到了越南。但是,受益者也有可能成为贸易战对象,这不仅会终止这种有益的副作用,还会进一步加剧贸易争端。

“贸易冲突带来(短期)赢家”的看法是短视的,因为从总体上来说,这些所谓“短期赢家”也受到全球经济危险的影响。而不确定性尤其可能引发此类危险。计划进入新市场或已经开展国际业务的企业可能会减少其投资活动。例如,在美国,关税忧虑导致30%的制造商和25%的商品生产商在2018年重新评估其资本支出计划。为应对不确定性冲击,中间产品的国际贸易量可能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不确定性还可能导致风险的重新评估,投资减少,甚至生产力发展受阻。当前这些影响已经显而易见: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预测,当前贸易争端的不确定性,将导致商业投资增长从2017年和2018年的3.5%降至2019年和2020年的1.75%。如果认为因贸易流量转移而受益的国家,从长远来看也不会受到损害,未免过于天真。

当前世界经济所面临的挑战令人担忧,我们也不清楚在不久的将来能否找到令人满意的解决方案。 因此,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和经合组织(OECD)正在呼吁采取政策行动以缓解贸易紧张局势。 为了增强公众对自由贸易的支持,一定要反驳短视的观点(即贸易争端既会产生赢家也会产生输家),并强调各国政府所需要承担的责任(如国内财政政策没有合理分配国际贸易带来的收益,产业政策没有适当缓解全球化对落后产业的冲击等)。事实是,从长远来看贸易争端只会产生输家,因为其隐含的危险可能破坏世界经济近几十年来的发展成就。

本文作者:

Anahita Thoms, 贝克·麦坚时德国国际贸易业务负责人。

本文原载于世界经济论坛Agenda博客,转载请注明来源并附上本文链接。

翻译:陈达铿

编辑:王思雨